家族变量
新建立的“协同”平衡,在几天后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变量打破——陈序的父亲,陈江丰,要来了。
电话是晚上打来的,陈序在客厅,林薇在次卧,都能听到他骤然压低但依旧难掩紧绷的声音。
“爸,你怎么突然…?我这边项目很紧…住在朋友家不方便…不是…好,我知道了。时间地点发我。”
通话很短。陈序挂断后,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背影僵直。然后,他走到工作间,关上了门。但没有立刻传来键盘声,里面一片寂静。
林薇在次卧,隐约感到不同寻常。陈序很少流露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即使是之前面对投资人诘问或技术死局时。她想了想,起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
她敲了敲工作间的门,等了几秒,才推开。陈序没有在电脑前,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已经没电了的平板触控笔。
“热牛奶。”林薇将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平静,“你看起来需要补充一点…血清素前体。”
陈序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但眼底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的郁色。他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看林薇。“谢谢。”他走过去,拿起杯子,却没有喝。
“家里有事?”林薇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一个项目节点。
陈序沉默了一下。他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内部运算,权衡“透露私人信息”与“维持当前有效协作状态”之间的利弊。最终,可能是“当前协作方值得一定程度的信任”这个参数权重上升,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父亲。明天下午到。他想看看我…现在的生活。”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我工作的公司。”
林薇立刻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探望。这是来自“江丰实业”董事长的、带着审视和评估意味的“视察”。对一直试图在家族道路外证明自己的陈序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压力巨大的“期终答辩”。
“需要我…回避吗?”林薇问。这是最符合“共享协议”精神的做法。
陈序却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有些迟缓。“他提出…要一起吃晚饭。在…家里。”他说“家里”两个字时,有些不自然,“他说,想看看我住的地方,和…一起住的人。”
林薇怔住了。一起住的人?这超出了她的预期。
“我解释了是合租,有严格协议。但他坚持。”陈序的眉头蹙起,显示出真正的困扰,“他的思维方式…有时候,协议不足以解释某些社会关系。”
林薇懂了。在陈父那种传统实业家的观念里,男女合租本身就可能被赋予超出协议的、暧昧的联想。他想亲眼看看,评估一下这个“室友”,是否会对儿子“走正路”产生不良影响,或者…是否有什么“额外价值”。
“你希望我如何配合?”林薇直接问。她没有问“为什么要配合”,而是跳到了“如何做”。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陈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地接受了这个麻烦。“正常即可。就像…我们平时在项目协同时那样。回答他的问题,如实,但不必展开。重点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背诵预案,“让他理解,这是一种基于提高生存效率的理性选择,不涉及任何非理性的情感纠葛或人生规划干扰。我在这里,依然完全专注于我的技术路径。”
林薇听懂了。他要向父亲证明,这个“共享”安排是“最优解”的一部分,是服务于他主业的,而不是偏离航向的证明。而她,需要扮演好那个“理性、专业、无额外瓜葛”的室友角色。
“我明白了。”林薇点头,“我会准备好项目资料和我们的合租协议副本。如果伯父问起,我会从投资分析师的角度,解释共享模式在大城市的现金流优化逻辑。至于其他,”她看了陈序一眼,“我会保持我们之间…一贯的、专业的边界感。”
“谢谢。”陈序这次的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沉。他拿起已经微凉的牛奶,喝了一大口。
第二天下午,陈序提前结束工作,去机场接机。林薇也提早回来,将公寓做了彻底的清洁整理,特别是公共区域。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物品,但将它们收纳得更加整齐,减少“生活气息”的交融感。那份《共享住所协议》,被她打印出来,放在了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傍晚,门铃响起。林薇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陈序,和他身旁一位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考究羊绒大衣、面容与陈序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冷硬严厉的男人。陈江丰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将林薇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
“爸,这位是林薇,我的合租人。林薇,这是我父亲。”陈序介绍,声音平稳,但林薇能听出一丝紧绷。
“陈伯伯您好,我是林薇。”林薇露出得体、礼貌而不失距离感的微笑,侧身让开,“请进。”
陈江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迈步走进公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简洁、现代、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任何能体现“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温馨痕迹。他的目光在陈序那充满科技感的工作站和林薇放在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金融报告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份显眼的协议上。
“坐吧,爸。”陈序示意。
陈江丰在沙发上坐下,身姿笔挺。林薇去厨房泡茶,用的是她带来的那套商务风的陶瓷茶具,没有任何个人色彩。
“林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陈江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发问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