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她感到一阵反胃。陈序那个愚蠢的错误,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荡到了她的职业领域。她必须花费额外的精力,去澄清、去掩饰、去维持专业的表象。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发现自己无法专注。看报告时会走神,建模时会敲错公式,甚至在与王总汇报时,也会因为某个词(如“分析”、“模式”)而瞬间失神。
她知道这是情绪干扰。但理性上明白,和情感上控制,是两回事。
愤怒和失望之下,是更深层的、被她压抑的伤心。她伤心于陈序竟然真的在用那种方式“看待”她,更伤心于自己竟然对此感到如此受伤——这证明她之前那些朦胧的期待和好感,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苏沫的电话在她最烦躁的时候打了进来。
“宝!我搞到两张超难抢的沉浸式戏剧票!本周五晚上,你必须陪我去!拯救一下你这个被资本主义异化的灵魂!”苏沫的声音活力四射。
“沫沫,我这周很忙,而且…”林薇想拒绝。
“而且什么而且!你声音都不对劲!跟那个‘协议帅哥’吵架了?”苏沫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林薇沉默。
“果然!”苏沫叹了口气,“行吧,姐妹就是你的情绪垃圾桶。周五晚上,老地方咖啡厅,你必须来。不然我就杀到你家去!”
周五晚上,咖啡厅角落。林薇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苏沫听完,托着下巴,难得地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她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过了一会儿才说:“薇薇,我这么说可能你不爱听。但我觉得…陈序那个家伙,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都把我当实验对象建模分析了,还能是什么意思?”林薇冷笑。
“你先别炸。”苏沫按住她的手,“听我说。我搞艺术的,见过很多怪咖。有些人,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没有心,是他们的心…长得跟别人不一样,通往心的路径也崎岖得可怕。”
她看着林薇:“陈序明显就是这种极品怪咖。你用正常人的社交逻辑去套他,当然会觉得他冷血、可怕。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会花那么多心思,去观测你、分析你?因为他在意,但他又不懂。他只能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他那些代码、数据、模型——去试图理解你这个让他感到困惑和吸引的‘未知系统’。”
林薇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那次发错消息,是蠢出天际。”苏沫毫不留情,“但换个角度看,是不是也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重要到让他失去了平时的精准?他为什么会研究这个?还不是因为你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让他这个‘情感算法’的门外汉,急得想自己造个工具来破译?”
“可这不能成为他物化我的理由。”林薇低声说,但语气已不似之前坚决。
“是,方法错了,大错特错。”苏沫点头,“但意图呢?薇薇,你因为前任那个真·人渣,对所有‘理性’处理感情的方式都有了PTSD。但陈序和他不一样。前任是用理性算计利益,陈序是用理性探索你。虽然探索的方式笨得像头用鼻子敲代码的大象。”
这个比喻让林薇差点没绷住。
“当然,我可不是劝你立刻原谅他。”苏沫正色道,“他这错误犯得低级又伤人,活该被冷冻几天。但你也别一杆子打死。给他,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看清楚你到底在气什么,是气他的方法,还是气…他其实没那么懂你,却让你动了心?”
苏沫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门上某把沉重的锁。愤怒的坚冰下,某些被冻结的、更柔软的东西,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那晚回家,林薇在玄关换鞋时,无意中瞥见陈序的工作间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他今天…似乎睡得早了些。
她走到厨房倒水,发现中岛一角,放着一盒未开封的、她之前提过想试试的进口花果茶。旁边没有便签,什么都没有,就静静地放在那里。
她拿起那盒茶,看了很久。这算“非必要交互”吗?是试探?是道歉?还是…只是他顺手买了,又不知道如何处理?
她不知道。
但最终,她没有把茶放回原处,也没有扔掉。她把它放进了橱柜里,属于她的那个角落。
系统依然处于静默状态。
但某些细微的、未被正式定义的“溢出”,似乎已经开始在冰冷的协议之下,悄然发生。
改变或许不会立刻到来。
但绝对零度,似乎也不再是唯一可能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