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做多了”。林薇走到厨房,中岛上果然放着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旁边还有一个洗干净的空杯子。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漫长的沉默,和同样幽暗的光线。
“我被暂时调岗了。”不知过了多久,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轻。她没有看陈序,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公司不打算深查,找了个替罪羊。让我闭嘴的条件是,去不重要的部门‘沉淀’。”
陈序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过脸,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她。
“你接受了?”他问。
“还没有。有两天时间考虑。”
“收益是什么?风险是什么?”他的问题,依旧是他习惯的模式。
林薇苦笑:“收益?保住工作,暂时安全,等待未来可能不存在的‘转机’。风险?职业污点,自我否定,以及下一次可能被更轻易地牺牲。”
“还有,”陈序补充,“违背你内心的‘规则’和‘对错’带来的长期精神损耗。这个系数,很难量化,但权重可能很高。”
林薇猛地看向他。他竟然懂。
“你的算法,‘对抗性训练’,有进展吗?”她换了个话题。
“有。初步框架跑通了。效果有待验证。”陈序回答,“谢谢你的‘压力测试’思路。它让模型开始学习应对‘最坏的恶意’,而不是假装它们不存在。”
最坏的恶意。林薇咀嚼着这个词。
“有时候,知道恶意存在,并且提前练习如何应对,比天真地相信一个纯净的环境,更重要,对吧?”她低声说,像是问他,也像问自己。
“从系统鲁棒性角度,是的。”陈序点头,“但前提是,你找到的‘对抗性样本’,真的是最坏的那些,并且你有足够的算力去‘训练’。”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戒备和尴尬,而是一种……疲累后的、无需多言的共存。
林薇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她忽然注意到,陈序的电脑屏幕上,不再是代码,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线条构成的动态可视化图案,像某种呼吸般缓慢波动的心电图。
“那是什么?”她问。
“‘深蓝’当前迭代版本,在处理一组测试数据时的内部状态可视化。”陈序将屏幕微微转向她,“绿色表示‘理解’或‘稳定’,红色表示‘困惑’或‘冲突’。现在,它在学习消化新的‘对抗性样本’。”
屏幕上,绿色和红色的光斑交织、流动、相互侵蚀,又达到某种动态平衡。有种抽象而奇异的美感。
“很漂亮。”林薇由衷地说。
“嗯。”陈序似乎也放松了一些,靠进沙发里,“有时候,看着这些抽象的数据流动,比处理具体的人际代码,要容易得多。”
林薇深有同感。她放下空杯子,也学着陈序的样子,放松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客厅里,一个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光影,一个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各自怀揣着烦恼,却共享着一片罕见的、不具攻击性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轻声说:“谢谢你的牛奶。”
“不客气。”陈序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协议补充条款:重大职业挫折后,高糖分热饮属于必要医疗物资储备调用范畴。”
林薇终于忍不住,很低地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真实。
“那我该补你什么?市价150%?”
“下次你煮咖啡,‘做多了’的时候。”陈序回答。
“成交。”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客厅里,两个疲惫的灵魂,在一杯牛奶和一屏流动的数据光影中,找到了今夜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避风港。他们的战争都远未结束,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风暴眼中,亦有片刻安宁。而这安宁,源于他们对彼此“战场”的遥远理解,和一份心照不宣的、绝不越界的沉默陪伴。
(第7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