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手上的水泡破了。
糙粝的苞米粒子像是淬了硬茬的小石子,一下下硌着掌心破皮的地方,那疼不是尖锐的刺,是带着韧劲的磨,磨得皮肉发麻,磨得血珠子一点点渗出来,混着汗渍黏在指缝里。
她低头瞅了瞅掌心,原本鼓胀透亮的水泡,此刻全瘪了下去,薄皮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其实,她搓苞米的动作比昨天顺了些。
昨天是生手,攥着苞米棒子死劲搓,震得虎口发酸,水泡就是那会儿生生磨出来的。
今天总算摸着点门道,晓得用掌心侧面发力,借着巧劲把玉米粒蹭下来,速度快了些,手也没那么僵了。
可这丁点进步,在破了的水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管事的婶子路过晒场,瞥见她手心里的血,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堆沾了血星子的玉米粒,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行了行了,你这娃,赶紧歇着去!”婶子的声音带着点急,又有点不忍心,“再搓下去,手都要废了!”
苏珊没吭声,默默放下手里的苞米棒子。
她两只手加起来,前前后后磨出来八九个水泡,先前只是鼓着,今天不知怎的,全破了。
破了也没歇,晒场上的人都在忙活,她左边是海民媳妇,右边是个瘦巴巴、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一个年轻力壮的,哪里好意思偷懒?
于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继续搓。
结果破了口子受了二次伤害,脱下来的玉米粒,颗颗都沾着点红,看着触目惊心。
旁边不是只有开口的大婶看到,只不过他们只偷偷嘀咕了句“果然是个娇小姐,干点活跟受刑似的”,声音不大,偏偏飘进了她耳朵里。
所以才有大婶看不过眼,说了让她回去的这话。
她没抬头,只是把掌心往衣服上蹭了蹭,蹭得更疼了。
被放了假,她没往赤脚大夫那里去。
一来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只会开紫药水,二来是想趁着手伤躲懒。
更何况她一个护理专业出来的,再是不记得细节,随处可见的车前草能止血消肿,她还是记得的。
她沿着回窑洞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的草丛里,车前草长得正旺,叶片肥肥厚厚。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薅,生怕再碰到掌心的伤口。薅了一大把,揣在裤兜里,这才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新家。
苏珊先烧了盐水洗手,又把放进水里泡着的车前草,洗去上面的泥点子。等洗干净了,捞出来放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
石臼是她买来的,用不惯这玩意的她,捣起药来有点费劲。她只能用没那么疼的指关节抵着石杵,一下,两下,捣得草叶汁水淋漓,渐渐成了黏糊糊的绿泥。
她先处理右手。
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伤口的血已经凝住了,结她用指尖挑了点车前草泥,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敷。
绿泥敷上去,带着点清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那股子灼疼。可敷完右手,她才发现,剩下的左手,根本没法自己处理。
苏珊托着那只敷了药、黏糊糊的右手,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石臼和剩下的那堆草叶。
左手手指轻轻动了动,刚一动,就是一阵鲜明的刺痛,从掌心直窜到胳膊肘,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试着用右手去捏草叶,想往左手掌上敷,可右手刚敷了药,黏糊糊的,一使劲药糊糊就往下掉。
想拿纱布包扎,更是难如登天。一个人,两只手都受了伤,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上,她的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平静。
嚎叫没用,自怜也没用,眼泪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问题就摆在这儿,总得想办法解决。
她叹口气,拉开门,慢慢朝孙家的窑洞走去。那不慌不忙的样子,从背后看,竟看不出太多异样。
正是正午吃饭的时辰,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