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礼和邢三遇在那片长空下的谈话,唯一见证者苍南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以他作为赌局。
赌人类的命运。
他一个人么?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却如同梦境一般茫然。
他缓缓偏头,看清身旁的明礼,脸上没有伤痕,眸中含着浅笑望过来。
他起身,走到明礼身旁,望着他的脸,指尖轻而慢地划过他的脸侧,沿着那道已经不存在的伤疤,眸光闪着不忍,声音哑着,问出了迟来的那句:“疼不疼?”
明礼愣神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之后,笑起来,又是那副没心肺的样子:“都好啦!我现在还是很好看,不是么?”
苍南眉间心疼地皱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和他额头相抵,继而深深地抱住他,低声歉疚道:“对不起。”
明礼回抱住他,听见他的道歉,笑了:“你道什么歉啊?你是好人,我知道的。”
善良如明礼,他总这样天真着,自顾自背负着一切。
他一次又一次救人类于水火,也许失望过,却从未放弃过。
他付出了他的一切来爱人类,爱那些自私的人类,爱那些犯了错的人类。
苍南为他拥抱着的这份爱,感到无比庆幸。
“为我曾怀疑过你抱歉,为你承受的种种道歉,为你无人知晓的那些付出道歉。”
明礼听了,又很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眸中闪着泪光,一时间心头升起委屈的情绪:“你别道歉了,我觉得好难过。”
苍南的肩头洇湿一片,闻言要去看他,明礼却不肯。
他只好轻声问:“为什么难过?”
“我当然难过,你终于想起来我,我是高兴的难过。
你知道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我比现在更难过;你明明是我的新娘,却不记得我,我想到这个就更难过;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总是说我,我还还要难过……”
明礼细数他的罪状,好似怎么都要难过了。
面对他的控诉,苍南只觉心脏酸酸胀胀的。
苍南见过他真正开心的笑容,回想起这些时日,好像并未见过明礼真正欢笑的模样,亏欠得心尖发疼,于是又想要道歉。
他一道歉,明礼便哭得厉害。
等到明礼流不出眼泪,苍南已经湿透了半边的外衣。
明礼的眼睛也哭肿了。
苍南指尖摩挲着他红红的眼眶,望着他泪水打湿的眼睫,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心疼安抚的吻。
从眼皮至鼻尖,脸颊至唇角,最后吻上那双唇,接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绵长得好似要将那些缺失的时间都要补回来,要将那些伤痕都抚平。
分开后又化作紧紧的拥抱,感受着彼此心脏的跳动,以此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良久起身,苍南看着他们身后那棵树木:“这棵树是真的么?”
对他的怀疑,明礼瘪瘪嘴,话里难掩傲娇:“当然,我好不容易挑的。”
苍南轻笑着捏了捏他的后颈,算作一种安抚的夸奖。
明礼被他捏得很痒,没忍住缩了缩脖子,说的话肯定又自信:“我真的很厉害的。”
苍南余光瞥见身后那艘船,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明礼抬手握住他的,似是要给予他些力量。
苍南看着他。
是了。
他有一个神伴左右。
他不会是自己一个人。
上了船,启动之后自动朝着熟悉的目的地前进。
距离并不算远,看时间一天便能到了。
明礼和苍南挤在一起。
苍南没有睡。
明礼也没有,夜间只闻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明礼问他:“苍南,你害怕吗?”
苍南没说话。
明礼明白他的忧虑,却不知怎么安慰他。
他知道人类对于家园的感情总是很深的,尤其是对于苍南这种肩负使命的人来说。
他紧紧握着苍南的手,十指相扣,试图借此传递些温暖予他。
一夜未眠,他们起身走到船头,眼前已经隐约看得见城区的建筑,圣塔的巨大时钟也若隐若现。
越靠近心底的情绪越强烈。
不是反抗,不是抱歉。
是一种浓烈到溢出的失望和悲哀。
他踩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脑海中浮现的,是尸横遍野的场面,是无数人死前难以闭上的双眼,是他们眼角最后滑落的那颗泪珠。
明礼这次没有问他要去哪儿。
苍南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着他们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躲避的目光。
一路行至作战区。
作战区的高楼诡异的死寂,一路没有见到一个人。
文件散落在地,无人收整。
明礼疑惑着,最终跟着苍南来到熟悉的办公室。
屋内还保持着他离开的模样,从巨大窗台看出去,圣塔依旧占了大半视野。
片刻后,身后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很快,屋内便被人群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