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的苍南静静注视着他。
从二人出来的时间差来看，在他到来之前，这人和刚才那人很可能在一起。
对方脸上的笑被他盯得有几分不自然，小心唤了他一声：“指挥官大人？”
苍南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你是这儿的管理者？”
他扬起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是我，是我，您可以叫我德尔特。”
苍南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眼前的孩子身上，“这些孩子都是你负责？”
“按道理来说是，不过光靠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院内有很多帮手。”
苍南没和他绕弯子，全息屏直接调出那具尸体的照片，特意放大了脸，问他：“这个人认识么？”
德尔特抬眼一掠，眉头顿时皱起来，眼里划过一丝嫌恶，神色有些难看，“这……这个，我没什么印象，人员这方面，米赫了解多一些……”
“她人在哪儿？”
“我去叫她！”
德尔特忙道，逃也似的溜去找人了。
不多时，德尔特带着个年纪稍大的婆婆走来，头发花白，脸庞布着岁月的褶皱，见到苍南，恭敬道：“指挥官大人，我是米赫。”
苍南调出照片：“您好，这个人认识么？”
米赫眉头紧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最后不确信地说：“他是……维斯顿？他怎么了？”
维斯顿……
苍南没回答，收起全息屏，问：“你们是否预留他的资料？”
德尔特看向米赫。
米赫说：“每一个人都会预留资料，但是……”
“但是什么？”
德尔特瞪着眼催促：“你别卖关子，赶紧告诉指挥官大人！”
明礼在空中敲了敲德尔特的地中海：“你叫什么叫？！什么也不干的臭资本家！”
德尔特似有所感地挠了挠有点凉的脑袋。
苍南将这一幕收在眼底，眼中添上一丝无奈，听米赫继续道：“只是我记得他很久之前便离开了，预留的资料很有可能被混在一起，会有些难找。”
他说：“没关系，带路吧。”
说完他看向德尔特：“我想您事情应该很多，之后便不劳烦您了，我找到东西之后会自行离开。”
德尔特连忙笑着说：“好的，您请。”
在去拿资料的路上，苍南问米赫：“请问您对维斯顿有什么印象？”
米赫微微出神，喃喃重复道：“维斯顿啊……”
她之所以记得维斯顿，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相貌。
维斯顿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人敢靠近他。
她常常见维斯顿一个人在角落里，背影孤独。
有些孩子仗着人多，开始孤立欺凌维斯顿。
她看见过，却没有管过。
她很忙，她需要负责所有孩子的食物、住宿，她没有空管这些事情，所以维斯顿朝她跑来，裤子上满是鲜血，一双脏污的双手抓着她衣角的时候，她将那只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的手狠狠拨开，居高临下、语气不耐，一字一字告诉他：“我还有事情，你们小孩子的事情自己解决。”
但当她走出几步远，感受到背后滚烫的视线，她没忍住慢了脚步，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看见维斯顿浑身泥泞，背光而立，面庞扭曲，目光阴沉，比恶魔还要可怕。
对视的刹那，她微微一怔，旋即眉心紧皱，眼中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心底暗骂一句。
她也离开了。
……
后来她有意避开维斯顿，很久没有关心过他，但有一天夜晚，她被门铃吵醒，本来以为是哪个小孩半夜睡不着乱跑，气愤起身，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
当她打开门，一只几乎不成形的橘猫映入眼帘。
橘猫浑身是暗红色的血痂，有些部位没有皮毛，露出鲜血淋漓的嫩肉，血珠还在丝丝往外渗，腿脚进行着死前的痉挛，瘦弱的身体不受控地轻轻颤抖着，伴随着低沉的、微弱的呜咽。
米赫看清的下一秒，瞳孔猛然一缩，尖叫一声，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
她微微仰头，看见了那只猫背后的维斯顿。
少年的成长速度惊人，他比记忆里长高了很多，身上单薄的白色统一长袍短了一截，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脚踝，那张脸却没怎么变化，五官像是抱团取暖一般挤在一起。
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在米赫眼中，那一刻的维斯顿仿佛从地狱走来，要夺走她的命。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一下一下击打着米赫，如同野兽的低语：“妈妈，它要死了，怎么办啊……”
他掐着小猫的双手满是鲜血，在黑暗下呈现暗红色，其中一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她的腿边。
米赫的瞳孔因恐惧急速收缩着，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滴血，几乎要失去理智。
这里的所有孩子都叫她妈妈，从前听起来有多悦耳，此刻就有多恐惧，她疯了一般抗拒这个称呼。
她从地上爬起来，又气又怕，声音尖利地变了调，整栋楼都听得清：“你别叫我妈妈！我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早把你丢了，她不要你了！我真是不明白，你这种小孩怎么会出生？！小猫死了就死了，你带到我面前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明天不许吃饭！后天也不许吃饭！你给我站在门外，今晚不许睡觉！！！”
她记得她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她罚他在外面站了一整晚，那时候的天气很糟糕，晚上温度很低，他衣着单薄地站在门外，米赫没去想他会怎么办，她就是要惩罚他。
她知道后来他病了很久，但她没有送他去圣塔，她气急了，有一瞬她是真的想要他去死的。
但后来她到底将他送去圣塔了，因为总有人要来领养孩子，摇篮要求所有孩子到齐，她也担心出事情，只好送他去治病。
好在他病好回来，大概也意识到她的不喜，再也没来找过她，也再没叫过她一次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