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轻描淡写道:“照常降落。”
随吟实在佩服,没忍住为他鼓起掌。
自从苍南的飞行器无人修理之后,她每次都自告奋勇地为他修理,这么些年,都快成了他的专属修理员,即便如此,她依旧时常会被他高超的驾驶技术折服,当然,更佩服的是他的命大。
苍南瞥她一眼,看出她心里肯定没什么好话,懒得跟她多解释什么,拿出碎裂的金属球:“这个你能修么?”
随吟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脑袋上方缓缓冒出一个问号:“金属球?”
苍南肯定她的疑问:“金属球。”
“呃……碎成这样,干脆返厂换一个得了呗。”
“能不能修?”
他问得太直接,她肯定得也很直接。
不能有人说她不行。
“当然!瞧不起谁呢?!飞行器我都能修,一个小小金属球我能修不了?简直开玩笑!”
苍南把那一堆东西递给她,问:“什么时候能修好?”
随吟看着手里的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眉心一跳,头也没抬,试图用不耐烦掩饰什么,匆匆将他打发走:“急什么?!修好了我自然会联系你!”
苍南看着她,好心提醒道:“修不好也烦请告知我。”
随隐微微睁大眼,他的质疑成功激起了她的斗志,她伸出手用力指了他一下:“你等着看好了!”
苍南点头,没说什么,交代完事情便离开。
明礼发问:“她是谁啊?很厉害吗?她会修金属球吗?”
苍南侧首看着身后的女孩:“随吟,修理区唯一的女修理员,也是这里最年轻的修理员,常帮我修飞行器。至于金属球,会不会修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修好。”
明礼:……
你真能压榨人啊。
随吟转过身,脸上的自信散去,小脸皱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开玩笑……我踏马怎么会修球啊……”
但转而想到自己在苍南面前已然答应下来,咬牙道:“不就一个球么,能有飞行器复杂?!”
她对自己很有自信。
苍南回到办公室,闲来无事又将“神明”相关的案件重新找出来反复观看。
一看便到了下午,接收器传来消息提示,是二十三安全所里约的副官徐遥发来的消息:“斯蒂安已被押送洗礼台。”
他抬眼看向窗外,当天是极夜,已经临近中午十一点,天空却沉得如同晕不开的沼潭,一眼望去是浓稠的黑。
除去路程,留给斯蒂安的时间不多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为数不多可以和圣塔相较高下的台子。
明礼站在他身旁,见他所见,疑惑地问:“为什么那台子建得这么高?”
苍南有一瞬的失神,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上一位指挥官大人,他说:“有时候站在高处,往下跳是不受控的事情。
洗礼本身是惩戒,用鲜血洗清罪孽,站得高,溅得血高一些,也更具威慑。”
他还记得指挥官投来的那道沉重又锐利的眼神:“我不希望你做站在高位上,往下跳的那个人。”
此刻他说:“也许……站得高,血会溅得高一些,看到的人会多一点。”
明礼撇撇嘴,一针见血总结道:“杀鸡儆猴呗。”
他问苍南:“你要去看斯蒂安吗?他今天就要死了。”
苍南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转身走出去。
飞行器停在距离洗礼台足够远的地方,从他们的距离看去,只能勉强看清斯蒂安的脸庞。
斯蒂安面容比抓捕的时候更憔悴,更沧桑。
但奇异的是,他脸上绽开微笑,向前走的时候,手紧紧按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他的妻女,他的手很用力地按压那张合照,仿佛要将其烙在心脏上。
他眼中盛着这片天空唯一的星光,他看见了,只有十岁的亚斯冲他跑过来,小小一团,抱在怀里,轻易驱散他一天的疲惫。
十四岁的亚斯站在他身旁,那年他的妻子确诊变异病,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里,她将亚斯和他丢下,独自离去。
亚斯紧紧攥着他的手,明明自己也很害怕,稚嫩的声音还在试图安慰他:“爸爸,妈妈变成小幽灵了,会保佑我们健康快乐的,对不对?”
他抱着她泣不成声。
他痛恨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明白这绝不怪她。
她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受尽了苦头,她尽力了,她也想留下来陪着他们的。
没有理由怪任何一个人。
他和亚斯相依为命。
亚斯啊,他最懂事的女儿啊。
十九岁确认变异病的时候,她不哭不闹。
他却泪流满面,为免被看见,他背过亚斯擦眼泪,他余光看见抓着他衣领的手那样小。
她还那么小啊。
他发誓一定要给亚斯用最好的药,没有能源,就去贩卖器官,那些商人连麻痹剂也没给他用,身体的一部分被割下来,他想到了他的妻子,她生下亚斯的时候,也是这样痛吗?
她不放心地死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痛吗?
他拖着残缺的的身体去机械厂拼命赚钱,因为没有用药,伤口久久无法愈合,裂了又合,合了又裂;他整日和冰冷金属为伴,十根手指永远布着血痂,裂了又合,合了又裂。
他把那些闲暇做出来的玩具进行贩卖,有时候会带给亚斯玩,亚斯总夸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机械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