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女孩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从怀里慢慢拿出半袋已经有些变质的营养液。

女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现象，心疼地皱起眉：“坏掉了，为什么会坏掉，我保护了好久……”

男人问：“这是什么时候的？哪里来的？”

女孩难过地低下头：“是前天凯尔医生给我的，我本来想要留给爸爸你的，但是我有一点饿，所以打开吃了一点。

你昨天没有来看我，我留到今天，可是它现在坏了……对不起爸爸。”

男人摸着女孩的头发，红了眼眶：“你做得很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来晚了。”

女孩被男人抱着怀里，视线和苍南对上，眼睛亮了一瞬，冲他笑得灿烂。

和全息屏上的亚斯一样。

一样的笑容，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变异病，是否会是一样的结局？

他不知道。

他对着女孩，脸上勉强扬起一抹笑。

下一刻，耳边传来紧促的滴滴声，他重新看向病房内，医生站成一排，向病床上的人鞠了一躬，随后垂首，低声道：“愿主保佑，愿往生安息。”

苍南侧身，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路，顺便拦住了最晚出来的凯尔医生：“您好，我是一级指挥官苍南，很抱歉打扰您，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回答我几个问题么？”

他补充道：“关于斯蒂安的女儿亚斯。”

提到这个名字，凯尔脸上露出一抹异色，这时另一头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医生喊他：“凯尔医生，44床的病人需要您来看一下。”

凯尔应了一声，对苍南礼貌笑了下：“我现在很忙，抱歉。”

他抬步就走，但走出几步远后，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苍南说：“指挥官大人，如果您愿意，可以直走右转，93115号是我的办公室，我忙完便会过去。”

他肯配合就再好不过了。

苍南点头：“我等您。”

进到93115，扫视一圈，屋内空间不大，物品摆放有序，看起来很舒服。

余光注意到安静了一路的明礼。

他似乎对这种痛苦很敏锐，此刻整个人神色恹恹，没有一丝来时的兴致。

苍南站在他身边：“你为什么难过？”

明礼坐在身后的单人扶手上，仰头望着他：“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到了如今的时代，人类还是要受疾病困扰？为什么你们有精密的安检仪器，连防护镜都高级又先进，却始终治不好人类的病症？”

苍南半垂眸看着他。

他可以从很多层面对他的话进行反驳，他可以说，因为变异病出现的时间太短，医疗还没来得及攻克这个难关，他也可以说，因为培养医生太过困难，当前时代下缺乏顶尖的医生和医疗技术。

但对上那双悲伤的眼睛，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

他话里藏了一声很浅的叹息声。

而后静默地和他对视，安静地陪他消解哀伤。

没多久，凯尔医生走进来，同他道歉：“实在抱歉，病人太多，让您久等了。”

他走到苍南面前，抬了抬手，话里更像是藏了暗针：“便不握手了，这双手下刚刚死了一名病人。”

苍南凝视他片刻：“凯尔医生似乎对我个人有些意见？”

他皮笑肉不笑：“怎么会，警官什么的，最值得人敬佩不是么？尤其是您，为保护公民和圣主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我理所应当心存感激。”

明礼暗戳戳道：“很明显他看你不顺眼，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苍南脑海中过了几遍，确认此前并不认识他，那么他此刻的敌意从何而来？

他偏开话题：“谈正事吧，还记得斯蒂安么？”

凯尔笑了，这次带了点讽刺意味：“当然知道，前段时间他的枪口抵着我的头，差点送我上路，换作是指挥官您，想必也要记很长时间吧？”

苍南面无表情地说：“此前拿枪指过我的人，都已经被送去洗礼了。”

凯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自然，走到沙发上坐下，“想来您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想问我这点小事情吧。”

苍南也没想跟他绕弯，直接问：“亚斯的心脏在哪？”

凯尔喝水的动作顿住，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容尽是嘲讽：“亚斯的心脏，真是可笑……”

“斯蒂安说，你答应把心脏移植给亚斯，但亚斯死了，那颗心脏去哪儿了？”

凯尔将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尽数喝下去，动作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几天没喝水了。

他喝完之后，垂下眼睛，低声问：“指挥官大人，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苍南微微偏了偏头，表示洗耳恭听。

他缓缓道：“如果你面前有两个人，一个患变异病，需要移植五脏，但要不了多久，他的心脏依旧会衰竭。

但这时恰好有一个无比健康又适合的人，十分愿意将五脏移植给这个患者，当然，之后这个人会死，你换不换？”

苍南蹙眉，想了片刻，明白了什么：“那颗心脏是……”

明礼恍然道：“是斯蒂安的心脏？！”

凯尔轻声道：“我后悔了，早知如此，我应该将他的心脏换给亚斯的。”

如果他换了那颗心脏，也许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指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苍南此时终于明白他一开始的敌意从何而来，在凯尔的视角里，也许他是间接导致两个人死亡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