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梳着小辫儿的女娃,看起来四五岁的年纪,周围不见父母,无人营救。
“啊……”孩子惊吓大哭。
“别动!”李瑾立即准备救人。
李瑾自从快当“爹”后,他就对孩子格外喜爱,他随手将火把插在岩壁缝隙里,沿着陡峭的山崖往下爬,动作因伤痛,有点不灵活,爬了快一丈才够到女娃的手。李瑾手背青筋尽显,伸出去对孩子道:“抓紧我。”
孩子使劲抓住他的手,脚胡乱攀登。
李瑾一把将人提了上来,左手把她环在胸前,仅用右臂的力量撑住两人,小孩哭泣地死死抓住他的脖子,好在她身子小,仍抓痛了李瑾后背的伤。
李瑾忍着疼,朝上面喊了一声:“喂,搭把手!”
可惜,老人病患们自己的行动都颤微微的,不可能有力气拖得住他们。峭壁陡峭,李瑾后背不停渗出血迹,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憋足了一股气,往上一跃,山石松动,差点连孩子和自己一起坠落。
这时,有双指甲贴着金色花钿的手,猛的伸出拉住李瑾的手臂,抬头只见掩藏在深色斗篷里年轻女人的半张脸,深邃眼窝的眼睛露在外面,有不安,有躲闪,好像还有种说不清的执着,对上李瑾的目光,迅速低下眼睑,竟是西域人长相。
女人说了声:“我拉你上来。”
李瑾提起孩子交到女人手里,“先把孩子带上去。”
女人顺势提起孩子,不费力地救人上来。
李瑾看着她们身处安全,蓄力翻身跳上山壁,着力的地方瞬间山石滚落,他拍拍胸膛,心有余悸,转身感激帮他的女人,道:“多谢!”
女人抱着孩子没有抬头,孩子哭闹不止。
这时,天启也赶了过来,在人群嘈杂的地方发现了李瑾的身影,总算放下悬着的心,慢慢挤了过来,注意到四郎穿着夜行衣,虽看不清是否又受了伤,但能混着草药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
“这……是不要命了!”天启呼出一口气。
天启是看到李瑾救人一幕的,四郎冲动不要命的性子一点没变,这些老弱病残自身难保,谁能救的了他?
天启叹息着上前,问:“四郎,没事吧?”
李瑾搭上天启的肩,强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裂开嘴笑,“差点见阎王爷,还好小爷命大。”
他可舍不得死,他家铃月还在等自己回家呢。
旁边孩子刚受了惊吓,哭喊着:“娘亲……”
女人用手盖住了她的嘴,想要止住她的哭闹,反而让孩子闹得更凶,李瑾皱起眉头,犹豫着要不要抱那孩子,西域女人突然解释说:“我是西域逃来的流民,山下到处是匈奴人,我怕……哭声引来他们。”
李瑾看她的面巾上有血迹,“你受伤了?”
西域女人微侧身掩饰,解释说:“匈奴人划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下半张脸的血痕明显。李瑾不想她尴尬,从身上翻出一小包铃月给的伤药,“上点药吧。”
孩子趁机咬了西域女人一口,西域女人手一松,她把手忙伸向李瑾,天启没给李瑾机会,顺势接过哭闹的孩子。天启有张娃娃脸,笑着对孩子说:“走,我带你找娘亲去。”
天启扶起靠着岩壁休息的四郎,方才四郎对他勾肩搭背,明显是为了掩饰崩裂的伤口,怕是浪费铃月使者给他上好的药膏了。
他催道:“起来,一起上路。”
李瑾拒绝他的搀扶,故作轻松道:“放心,小爷这腿脚好着呢。”
“李四郎就逞强吧,我差点以为你要留在西郡了。”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上了路,边走边调侃:“匈奴军队入城,我趁乱脱身,幸好走得快。”
水淹西郡,怕是留下的百姓和匈奴人都凶多吉少。他们走远,没留意身后遮面的西域女人,躲在阴影里盯着李瑾,眼神闪烁出不能言说的情绪。
她喃喃道:“……也姓李吗?”
李瑾往日花名在外,收敛秉性之后颇有君子之风,不仅外表与堂兄家主有几分相似,连果断坚毅的性格也很像当年的李暠。
天启回头,刚不经意扫过那西域女人的眼神,浑身一颤,感觉就像被麻烦盯上,忍不住问李瑾:“你认识那个女人?”
李瑾摇摇头,“不认识。”
李四郎行走江湖,早发觉这女人有点功夫底子,一个保养精致的西域女人混在中原流民里,匈奴人伤了她的脸,却没伤她性命,甚至放她离开,恐怕她的来历没那么简单。
李瑾没有刻意监视西域女人,暂时让她跟在后面。
又过了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崎岖,但总算看到普贤崖顶。西郡出城密道被封,这里是他们最后的退路,当然也可能是——绝路,因为另一条下山的路十分艰难。
天终于破晓,从云雾深处,一轮红日升了起来,霞光照亮了整个山岭,他们早已听不见山脚下的任何声音。太阳升起,壮阔景色,新的一日总是能给人希望充沛的活力。
“前面就到了。”天启激动地说。
绵延数里的山脉到处藏着惊喜,崖顶有一个山洞,里面宽敞凉爽,难得还有水源,预先储藏的粮食不多,原本就是给李瑾一行人准备的。对百人来说不过一天的口粮,也就是说,休息完今日他们就得翻过山顶,顺着山崖锁链下山。
幸运的话,也许能赶上与家主约定的日子。
“这,住不下这么多人吧?”有人问。
李瑾有太守印信,这么多日守卫西郡,百姓们也都信服与他,李瑾安排妇孺孩子进入洞中,反而留病情最严重的病患在山洞外,他说:“天启,带有发烧咳嗽症状的人去那边,让洞里的女人们帮忙烧水做饭。”
天启点头安排起来,“诸位随身带干粮的能否分一下?不够的话,一会儿我们煮粟米粥给大家。”
“多谢将军。”
天启回头对李瑾说:“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李瑾确实快支撑不住了,担心疫病传播,所以安排生病的人都住在户外,但仍有些拥挤,有的病患甚至只能坐着。
山下炎热,崖顶气候却很宜人,露宿并不寒凉。
那可怜的孩子没了爹娘,天启只好把她交给认识她的邻里街坊照顾,趁着众人休整的时候,天启找到正在给自己上药的李瑾,问道:“粮食不多,药物不足,很多百姓想原路下山。”
李瑾扎紧绷带,长腿一伸坐在地上,眼神落在一朵铃月花上,片刻后才冷笑道:“原路?回西郡么?水患不会那么快消退,匈奴人也不会轻易死光了。”
“那怎么办?”
李瑾沉吟半晌,继续道:“攀索道下去走文殊岭,出了三门板,往东绕道回陇西,与别的西郡百姓汇合,往北是金山,那里是沮渠蒙逊的地盘,往南是秃发乌孤的南凉……”
“你说的这几条路都不近,咱们的人根本支撑不了长途跋涉,何况口粮不足。”
他们还有选择吗?
李瑾眼睛一亮,三门板有尧乎尔王的人接应。
对,去阿克苏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