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郡城本就位于凉州的西南,这个夏日尤其干旱,几日前,铃月和大巫为“流光圣女”的一鸣惊人,筹谋了许多造势,先是算准了雷雨日,藏在普贤崖下的百人行者放飞了提前准备好的飞禽走兽,也不知大巫用了什么法子,鸟儿走兽很是亢奋。
神迹开局,一切顺利。
接下来,就是充满变数的“圣女”招摇之行。
“城下何人?”城墙上传出熟悉又陌生声音,李瑾压抑着重逢的喜悦。
脸戴面纱的使者闻言,缓缓抬头望去,西郡城楼上银甲将士并排而立,为首的年轻将领面色冷峻苍白,即便隔着百人的距离,铃月也能认出那墨发高束稳立于高台之人,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李元正。
李瑾知道铃月在看他,忍住胸腔旧伤的疼痛,高声又问:“城下,何人?”
清冷的声音回应:“流光圣女尊驾到此,信者生,逆者亡。”
李瑾不禁张狂大笑,这笑声甚是夸张,众人只以为守城将军对圣女不屑,然而,铃月与元正相处数月,李四郎于人前从不会笑声如此,只有在扶她坐在河边,下水捉鱼反被鱼儿戏弄时,亦或者,在他的窝棚坍塌那日,他才笑得这般肆意爽朗。铃月心道:元正,你果然是认出了我们的身份。
稍微放松,铃月身体发虚一晃,有双手撑住她的后背,身后是扮作罗汉的尧乎尔王——星夜,他混在队伍里保护她,这也是当初他答应她行此计谋的条件之一。
铃月的服饰故意设计的繁复宽大,老阏氏将从高昌国得到的珍贵浮光纱锦全送给铃月和拉姆草,将她们包装得尊贵十足。星夜始终陪在铃月身后,他们一个护法罗汉,一个圣女使者,圣女华丽丽的轿撵以及神秘的身份吸引了全部目光,反倒掩护了他二人的身份。
流民的立场转变很快,高喊:信流光圣女,得永生!
西郡城墙上,李瑾故意道:“什么圣女?就是来招摇撞骗的。”
轿撵里冒出稚嫩的声音:“大胆!”
一片寂静,流光圣女竟是孩童岁数。
细细的声音从气愤变得稳重,换言问:“西郡太守吕纯,何在?”
李四郎一听,差点憋不住笑。夫人的娘家人甚是齐心,那个曾经追着喊他“元正阿兄”要糖吃的小丫头,居然一本正经和他谈论西郡太守。转念,他就心疼起他的夫人,肯定费了不少心思教导拉姆草,夫人还怀着孩子呢。如今他们立场对峙,李瑾不敢显露半分熟稔,于是冷硬道:“饥荒战乱,吕纯早已弃城而去。”
圣女偷看了眼使者,使者微点头。
她像早有预料一般,不屑城墙上的威压,反而发号施令道:“本尊乃吕纯亲自邀请的西郡贵客,尔等速速开门!”
“快迎接圣女!”有人高呼。
城墙上的白衣守军们个个面容冷峻,无人搭腔。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起初的“圣女”计划,原本是由铃月扮作圣女。
之所以有变,一方面因为圣女目标太大,铃月不容易控场;另一方面,星夜认为转世神童更有说服力,建议让拉姆草扮成圣女,阿奶觉得让孩子见见世面不是坏事,有尧乎尔王亲自带队阿奶也放心,拉姆草当然乐在其中。经过铃月的严格训练,拉姆草对做好一个神婆的自我修养,有了充分认知。此时的“圣女”毫无惧意,老气横秋地预言:“瘟疫祸乱,人畜不存,西郡城中恐已是死城。”流民哗然,死城?
周围有人议论:“太守跑了,城门紧闭半月,守城的士兵一脸痨病鬼样,难道真的人都死绝了?”
哪里是死城,明明是空城。
城楼上的李四郎佯装怒斥:“圣女若真是为百姓而来,还请慎言!”
圣女回怼:“诶,难道我说错了?”
小小的女娃藏在奢华扎眼的宝石黄金轿撵里,这些台词来之前阿姐陪她演练过无数回了,好在元正阿兄的表现,很配合阿姐的计划。圣女继续咄咄逼人:“是不是疫病横行,让本尊进城一看便知。”
李四郎身为守城校尉,断然拒绝对方的挑衅,“奉劝你们速速离去。”
西郡城门上,玄羽衣不知道“流光圣女”的身份,但眼神里已满是敌意。趁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神秘的流光圣女上,身为使者的铃月,默默进入了后面低调的马车,马车里像一个小型试验室,存了她准备的大量药草和化学品,像裙摆燃烧所需的磷,极易自燃而且有毒气,她储藏得十分谨慎。拉姆草在拖延,她必须准备好下一场。
轿撵帷幕拉开,十岁左右的流光圣女映入众人眼帘,果然反差感极大。圣女口气像个小大人,样貌却是个小女娘,她绷着小脸一字一句道:“众生皆苦,万象本无,尔等蝼蚁,唯有自渡。”
拉姆草松了口气:这段话阿姐教她她好几遍,终于没出错。
李瑾对城下的拉姆草差点伸大拇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对他家娘子的本事更是佩服,欸,他娘子去哪了?这时,圣女小小手指一掐,对城墙上的李瑾摇头,道:“本尊瞧阁下印堂发黑,近期定有血光之灾。”
李四郎身后,玄羽衣中的天枢用胳膊肘偷偷捅了一下天启,低语说:“四郎身上二十多处伤,这个流光圣女算得没错。”
天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李瑾不以为意,“我乃陇西李氏四郎——李瑾,字元正,谁敢上前,我现在就能百步穿杨,看看到底谁有血光之灾。”
流民中又有一些骚动,李氏家族在陇西,势力在凉州地界颇大,根基深厚,如今西郡态度坚定,流民反倒替圣女捏了把汗。小圣女话锋一转:“李将军,若我说我能医治疫病呢?”
最先激动的,反而是城外流民。
“圣女,求你先救救我的家人吧。”
这些日子流民中很多人死的蹊跷,传播迅速,酷暑和死尸往往伴随疫病肆虐,他们将流光圣女看成了救星,尤其看到白举舟病痛得以医治,纷纷跪倒,求药。
圣女身边的罗汉凶神恶煞,流民不敢近身。
“求求圣女,救救我们!”
刚才用给白举舟的药,其实是有麻醉功能的刺激剂,白举舟已病入膏肓,那支珍贵的药是减轻他的痛苦,延长他的回归返照罢了。不知何时,使者已出现在圣女身后,只见流光圣女抬手轻轻一挥,像隔空丢了什么东西,蓝色的火焰围绕在她轿撵周围迅速燃烧,惊吓得人们迅速避让。
上百罗行者齐声:“流光圣女,信者生,逆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