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握着阿祇的手,一片冰凉。
他慌乱地点头,“好,好。”
阏氏命人将担架抬进她的大帐,阿木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阏氏、大巫和李瑾,以及面容苍白的女子。大巫诊病从阿祇的上方一尺空间手掌游走,观察她的气色,口中诡异又神秘的祝祷后,将手放在她的额头,大巫睁开眼,表情怪异地看了眼昏迷中的“神女”。
阏氏焦急地等待,李瑾也忍不住开口:“怎样?她没事吧?”
片刻后,大巫直言:“并无大碍,神女有孕在身。”
“什么?有孕?”李瑾僵住,大概被晴天霹雳打击到了。
“天神保佑,母子均安。”
阏氏喜忧参半,铃月把部落当成了家,她也早将铃月视作家人。她们一起白天河里浣纱,夜晚唱歌跳舞,亲手纺出来的棉麻织锦,粗糙些的做成帐子,精致华美的裁作衣裳,妇人们跟着铃月学辨认草药,铃月也和妇人们学做大漠的美食……铃月有孕本是喜事,偏偏这时来了个李四郎,很难不让阏氏担忧。阏氏将一腔怨气怪罪给儿子:星夜不孝子,若早点归家,她如今儿媳妇和孙子都有了。
李瑾对铃月的关心异乎寻常,阏氏探问:“四郎,莫非认识铃月?那她肚里的孩子……”
“是我的。”李瑾鬼使神差地认下孩子。
阿祇在尧乎尔部落住了两个月,不管因何种原因,现在都不宜公开“辛夫人”。
段业与吕光对立,匈奴占了地势居中的张掖,将凉州七郡一分为二,西北归段业,东南归吕光。其中,西北的河西四郡,李暠占据敦煌、酒泉两郡,沮渠蒙逊和沮渠男成占据张掖、武威两郡,南凉秃发乌孤自立西平王,陇西的位置最为尴尬,夹在西凉、北凉、南凉三方割据及吕光的凉国中央,陇西是李氏的盘踞之地,李暠的抉择势必影响局势的平衡。
任何能威胁到家主决策的事和人,他都不敢冒险。李四郎当然有他的私心,然而江湖追杀令越演越烈,辛夫人失踪两月,玄玉阁不得不宣称“辛夫人”已逝,若这个时候再有风吹草动,陇西李氏就会更加被动。
阏氏自认铃月的长辈,就算是李瑾,她也不能听信,“你的孩子?可有证明?”
李瑾回道:“商队里的兄弟皆知,四郎与天水尹家嫡女原定五月十九定亲,实不相瞒,尹家嫡女逃了婚,阏氏可知为何?”李四郎的婚娶,着实成了陇西李氏的笑话,临近五月新娘子不见了。阏氏当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李四郎和她的儿子星夜一样对婚姻大事从不上心,星夜曾写信迎娶于阗公主,后来就没了下文。
在阏氏看来,男人都不知好歹,包括她自己的儿子。
她斜了一眼李四郎,“你与尹家的婚娶,与铃月有何关系?”
“娘子,不叫铃月,她的名字是……尹班昭,字采薇,小名阿祇。她是尹家的外室女,幼时流落在西域成为采女,她的胡语和精绝语说得极好,我在于阗就与阿祇两情相悦,阏氏不信,我可以写信让和田官采局送来采女名录,我是阿祇的保人。”
“那……她为何受伤落水?”
“她受了伤?”李瑾想起阿祇失忆可能与受伤有关,立时戏精上身,作痛心疾首状,“怕是……尹家舅父所为。”
远方的舅父大人打了个喷嚏,李瑾在心中忏悔,他的信口胡诌乃形势所迫,请老天将罪自己,保佑他母家尹舅父长命百岁!小舅母连生贵子!
平地惊雷响,李瑾面色不改,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尹家嫡女是我表妹,我告诉了她实情,表妹本想成全了我与阿祇,奈何舅父不肯退婚,大概找人绑了阿祇逼我就范,最后表妹逃了婚,我趁机逃出来寻找阿祇。”
李四郎想退婚不假,表妹逃婚也不假,但他却没有向尹家父女透露阿祇的事情,他只说有了意中人,真心已付无法另娶,然后就是表妹闹,舅父跳……
大巫无心听这些情情爱爱,早早退出了大帐为神女祈福,屋子里留下阏氏和李四郎聊着士家大族的鸡飞狗跳,李四郎口才甚好,将他和阿祇之间的爱情故事说得惊天地泣鬼神,荡气回肠。
阏氏听得入神,完全被李四郎的真心所感。
李四郎深情凝望着昏迷的女子,丝毫没觉得阏氏在场有什么好避讳害羞的,他紧紧握着铃月的手,她的手冰凉柔软,四郎恨不得将她的手揣进心窝,焦急神情与深情款款的情郎一般无二。
“我唯一的妻,你受苦了!”
李瑾长途跋涉后狼狈不堪,自从见到铃月就像猴子见到了水中月,狐狸见到了溜达鸡,两眼放光,整个人差点贴在了铃月身上,阏氏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四郎快去休整一下,就算你说这孩子是你的,也得等铃月醒来。”
李四郎的脸色很是不舍,可是这里是阏氏的大帐,他赖在这里确有不妥,“嗯,我去处理好商队的事,明日再来看……再来向阏氏请安。”李四郎规规矩矩给阏氏行了个晚辈礼,方才依依不舍地退去。
阏氏叹气:李四郎比她的儿子开窍早,知道心疼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