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没织过布,这个声音最是难忘。族里这么多年轻的女娘,阿婵,咱们教她们一起学织布,也是功德。”阿奶很久没在阏氏眼中看到火花,让她看起来整个人年轻焕发。
“好,老奴愿和阏氏一起,带咱们尧乎尔的女娘织出最美的织锦。”
屋里的笑声一阵又一阵。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声,“报!王的信使来了。”
阏氏急切地对侍卫说:“快带进来。”
信使单膝跪地,捧着信说:“见过阏氏,王让我送信回来,他一切安好请阏氏放心。”
尧乎尔王在信上寥寥几笔,内容跟以往差不多:母亲注意身体,过几天会送上礼物……
老阏氏叹气道:“库房堆满了礼物,吾哪里想要什么礼物,星夜这孩子整天就知道打仗,去年说好的与于阗联姻又不了了之,守岁节后又三月未见。”
星夜,这名字听着有点亲切,铃月心想。
阏氏看向信使,“人呢?,这次又打去哪里?”
信使看了看这一屋的女眷有些犹豫,阏氏催促道:“无妨,都是自己人。”
信使吞吞吐吐地说:“禀报阏氏,王没有打仗,人在乐都。”
阏氏疑惑道:“乐都?乐都在何处?”
织布机前穿梭子的女子不经意道:“南山冬夏积雪不消,耸出万山之上,俨若银屏,又谓之雪山,俗称南山积雪,为乐都八景之一。”阏氏听她随口的话,脸上渐渐显露惊异,阏氏小时读过几年书,阿父死后被卖就成了女奴,总因不够聪慧而自卑,曾几何时,她想将儿子往博学广识教养的,可惜母子殊途同归,在胡人地盘活下来拼的是命,靠的不是文墨。
阏氏难掩惊喜,“铃月,你,你记起来了?”
织布机前抬起头,铃月发现阏氏和阿奶的凝视,有一瞬恍惚,“也不知道哪里读过的地理志,刚才从脑子里冒出来,我……只记得这么多。”
“铃月,你可知这乐都在何处?”
她想了想,回答:“卑禾羌海,西宁府。”
“星夜,去那里做什么?”
铃月的脑海里不知不觉翻出一些东西,自言自语道:“乐都,是河西鲜卑族的王都,占领西宁的秃发乌孤,是拓跋家的后裔,他拒绝了吕光的封爵,自立大单于、西平王。尧乎尔王亲自拜访乐都,恐怕是向秃发乌孤‘取经’去了。”
她一番话,吓得信使瞪大双眼,这,这是谁?王肚子里酒虫化仙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拉姆草拍手打破寂静,“虽然听不太懂,但阿姐好厉害!”
阏氏眼含深意地看铃月,她来自小家碧玉,高门贵女也见过,但是铃月,总给她与众不同之感。她身上,有高门贵女的博学有礼、贤良聪慧,阏氏从胡人权贵谨慎一辈子才学到的通透,似乎都没有这个年轻汉女轻飘飘几句话见识多。最令人不解的,她稳稳地坐在这里纺麻织布,如果不是大智若愚,那可能是别有用心?
铃月起身行了个礼,“阏氏,铃月知无不言,并无他意。”
“起来吧,孩子。”
阏氏亲手扶起她,说:“吾今日乏了,铃月,你送吾回去吧。”
铃月哪里还有不懂的意思,点头道:“是。”
日近西山,暮色的晚霞映红了两个女子的脸,不疾不徐的凉风吹绿了草地,正适宜散步谈心。阏氏拉着铃月的手站在黑水河畔,阏氏漂泊半生,晚年回到凉州故土,眼前白皙细腻的手,提醒她一切物是人非,以后是这些年轻人的时光。
“铃月,你跟我说说外面的情况吧。”
铃月失忆了,让她讲外面是什么样,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阏氏想知道的是……天下吗?”她开门见山,即便尧乎尔王想给阏氏一个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她内心还是在担心着儿子的安危吧,铃月点了点自己的脑壳,苦笑道:“我说不清,但也好像知道一点,阏氏想知道什么,我或许能尽量翻翻脑子。”
阏氏被她逗笑了,“不急,铃月将来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我想先慢慢找回记忆,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阏氏话在嘴边,艰难地说出:“吾,有个儿子……”
铃月愣了一愣,看阏氏的神情大概就猜出了她要说的话,忍不住笑着握住她手,“阏氏的好意铃月心领了,尧乎尔王带领万千族人从塞外走来水草丰饶的凉州,定是一位雄才伟略的领主,想必他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主,尧阏氏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吾喜欢你,吾的儿子肯定也喜欢你。”
“谢谢阏氏的喜欢,我也对您之分敬爱,但却不一定对您的儿子有爱,何况……我的心早有意中人,我想找到他。”铃月直白自己的内心,神情有别样的温柔,阏氏也是女人,明白了她的心思,眼中有掩不住的失望。
“那真可惜,吾希望铃月能找到意中人,但……你能不能,给吾儿一个机会?”
铃月哑然失笑。
她在这里不过是个过客,心里感激她们的善良,看着阏氏殷切的眼神,却也不忍心直接拒绝。一时相对无话,草地中铃兰花海摇曳,空气中尽是清香,她蹲下顺手摘了一串,别在阏氏的手腕做花环,“听说,当风吹过,铃兰花朵摇摆能发出微微的响声,召唤有缘人相遇,若无缘,铃兰花独自美丽芬芳,享受阳光雨露,未尝不是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