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被换下潦草布衣,套上了胡女的衣裙,脸上的药汁因没有阿祇的独家卸颜水,很难立刻恢复原本的面貌,刚好方便他们混出城。
阿祇这幅样子真像生了病的人,途径几处商旅队伍,沮渠蒙逊买了胡女的衣裙,遮了个面纱给阿祇戴上,变装后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以为是抢来或买来的胡女,这里西域人被买卖不罕见,尤其是女人,就算人贩子抓平民冒充奴隶买卖,也无人问津。
这一夜,看来他们又要露宿野外了。
阿祇被扔到湖边的沙地,手脚仍被束缚着,一下子倒在地上终于能缓口气,身下的沙子还有白天的余温,沮渠蒙逊拍了下马屁股,让它自己饮水去了。
高大的身影蹲在阿祇的身前,一手拉下她的面纱,捏起她的下巴端详了几眼,那奇奇怪怪的草药汁消散得差不多后,露出白皙的原本肌肤,看着顺眼不少,干脆他倒在了她身旁的沙子上,挨着她看夕阳西下,难得的有片刻安宁。
“祖慕祇,这是认命了?”
阿祇别开眼,在沙地上干脆装死。
出城的第一夜阿祇就试图逃跑过,那时他们躲在一个荒庙,差点被磨断绳子的阿祇给逃跑成功,好在那是山坳处,阿祇路不熟,绕了几圈就被他抓了回来。
沮渠蒙逊告诉她,为抓她潜伏靖恭堂外面几夜未合眼。那段时间他起初发现几波江湖人被李暠的人清洗,随便抓了一个倒霉鬼,问了才知道原来有人对辛夫人下了江湖悬赏。沮渠蒙逊暗中又盯了几日,一点点打探辛夫人的消息,听着她六艺获胜的消息,远眺她在擂台上与魁首比试的风姿,江湖人越来越少,但他不敢松懈,直到城中来了鲜卑人的使臣,李暠让终于下山。
他知道机会来了,趁夜悄悄探入阿祇的院子,却没有见到人。
等到天亮,靖恭堂气氛诡异他才发现事态有异——祖慕祇已不在靖恭堂。
第一时间他想到凌晨出行的运粮车,立即追了上去,果然让他发现了她的踪迹。这次,沮渠蒙逊没有贸然出手,见她避开人护着一个小鬼逃走,有意思!沮渠蒙逊暗中跟踪她们,直到石窟山下发现农妇趁夜放出消息,他才顺水推舟,提前引天山灵鹫宫的人来到小院,打斗中他卖出慕容冲身份,灵鹫宫的人不是沮渠蒙逊的对手,卖了他这个人情,抓走慕容冲,留下了辛夫人。
沮渠蒙逊终于带走阿祇,一路不敢停歇。他鄙夷那个得到却没珍惜的男人,玄郎君又怎样?还不是犯了和他当初一样的错误,祖慕祇不是一个会乖乖待在身后等待被保护的女人,想要把握她,只有把她绑在身边。
湖边的沙地,空中月牙儿初上。
沮渠蒙逊倚着阿祇闭上眼睛,冷不丁冒出一句:“再跑,就撕烂衣裳。”
“你这一招已经说过了。”阿祇有气无力。
这三日的奔波,她试过三次逃跑,均告失败。沮渠蒙逊这个人说到做到,前两次逃跑只是警告,第三次逃跑被抓回来后,一身潦草布衣就是被他生气时扒下来,好在这人不算过分,提前准备了胡女的衣裳。
沮渠蒙逊认真地说:“上次说的是扒,下次逃是撕烂。”
阿祇很有软肋的自觉,懂得揣摩人心,谁又会真心舍得伤害软肋呢?
她不再激怒他,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或者说让他躺在自己身边。夜晚黄沙飞扬,不小心她的眼睛里进了沙,稍微扭动头,沙子还在,沮渠蒙逊一睁开眼就见她泪眼婆娑,刚到嘴的气话,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你……别哭。”
“谁哭了?就是眼睛里进了沙。”她双手还被绑着,眼泪就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沮渠蒙逊顺着她的话,“好,你没哭。”
他忙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绑绳,瞧着她发红的眼眶,心中泛起怜惜,连雪地上她对他做出的残忍之事都抛之脑后。
阿祇抖了抖手,转身用衣袖擦眼睛,沮渠蒙逊见她扭开头,明显是受了委屈生气的样子,便紧紧将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抱入怀里,哄着。阿祇眼睛里的沙子还没出来,伸手推他没起什么作用,沮渠蒙逊像虎狼一样压过来,阿祇下手给了他一巴掌。
沮渠蒙逊的脸在她上方,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落日的橘色光束落在她含泪的眼眸上,晶莹剔透,五光十色,阿祇眼角微红怒视他的模样,仿若天上落入凡尘的女仙被他逮到怀中的委屈模样,凝聚出最纯净的神态,无需任何言语,就值得他柔肠百转,费尽心机。
沮渠蒙逊缓缓勾起唇角,粗粝的指腹擦干她眼角的泪水,“风大,别乱跑。”
阿祇转开头,真的打了个喷嚏。
沮渠蒙逊把她揽在怀里说:“别哭了,我是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
阿祇意有所指,诓他道:“我已经是李暠的人。”
沮渠蒙逊温柔地摸着她的脸,“你现在是我的人。”
部落里抢女人的时候可不管她是谁的女人,“李暠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等我打下祁连天山、平原广漠,你就是我的王后。”贞操论对沮渠蒙逊无所谓,阿祇无法故技重施,敷衍道:“那就等你打下来的时候,再说。”
沮渠蒙逊扳过她的脸,正视自己,“阿祇,你也不必激我,这次我无论如何要把你绑在身边,你若再逃,我就只能让你先为我生一个孩子,可我舍不得留你在部落,我要你陪着我,看我打下江山。”
沮渠蒙逊从来都是野心至上,阿祇不觉得自己对他多重要,雪地之约后竟没有不告而别。
阿祇微微皱眉,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沮渠蒙逊是血肉之躯,也有疲惫的时候,抱着她让他心安,阿祇没有挣扎表现得十分配合,听他喃喃道:“明日我们就到酒泉,过了黑水河,我们就到了家……”
没多久,他就慢慢睡了过去,阿祇作为人型抱枕没去吵他,自己也需要冷静思考。
不远处的湖水金色闪动,酒泉,相传古时也叫“金泉”,东方朔曾在《神异经》里写道:“西北荒中有玉馈之酒,酒泉注焉,广一仗,长深三丈,酒美如肉,澄清如镜。”由此,酒泉逐渐被认为“城下有泉,其水若酒。”的地方。
阿祇那双眼睛慢慢绽出璀璨夺目的光,不能再被沮渠蒙逊顺着逃离,进了酒泉城她就能想办法脱身。日光没落,她靠在一个火炉般的胸怀里终于放松下来,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