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道:“他不是潭儿,他是西燕皇太弟——慕容冲。”
米耶似懂非懂,那明明是潭郎君,却好像又不是。
十九岁的米耶,脑中禁不住又浮现在密室里看到的画面,脸上一热。水汽从岩壁间缓缓升起,把山谷的寒意隔在外面。石池不大却极深,水色在洞顶洒下的月光中泛着柔软的白,一个背影靠在边缘的池壁上,水面浮起黑色的发丝,水雾滴落下那人微尖的下巴,少年听见脚步声回头,竟美得好似落入凡尘的精灵。
雾气中,米耶愣站在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灯光不亮,却刚好照清少年的脸,熟悉又陌生。她傻傻地喊出口:“潭,潭郎君?”
对方眉头一皱,面色不悦,“你不该来。”
慕容冲的语气很冷很轻,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米耶不觉低头,小声道:“是。”
他的口气带着冷意和威压,“她呢?”
米耶知他在问阿姊,忙回答:“阿姊在抄写……祈祷文。”
她没敢提取血一事,对面的少年挥了一下手,米耶便提灯小心凑近,将食盒放在石阶上,灯影落在水面,碎成一圈圈的光,她人刚退后欲离去,水池的声音又响起,“等一下。”
米耶有一瞬心脏雀跃,但很快安静地低头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水波被撩动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少年穿着松散的长袍,无声无息地走到米耶身后,长长的影子笼罩在米耶身前,然后食盒出被丢在她眼前,耳边响起少年低沉的声音,“拿回去。告诉她,明日就是最后一日,她知道该做什么。”
米耶福了福身,小心说道:“是。”
本还想说点什么,但眼看少年背影已经远去,米耶只好躬身退下。
回忆昔日在靖恭堂时,米耶就曾因私自替李潭传消息带酒,被家主惩戒过,阿姊失踪,她被遣送回效谷府衙,每日除了照顾努尔,就是等待阿姊归来。然而,过了很多天、很多月,三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她随宋繇赶往酒泉城外,那里是尧乎尔王班师的军队,她才得知阿姊尚在人间的消息……
思绪翻涌,米耶总觉得眼前一切很不真实。
阿姊听说慕容冲的话后,目光落在虚空中,手抚摸装着祈祷文的木匣,指尖还残留血的温度,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却照不亮她的眼睛。那不是疲惫,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思绪完全占据时才会有的空白。
过了半晌,她才低沉道:“知道了。”
阿祇回过头,拉过米耶的手,“米耶,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米耶闪着大眼睛,不解地点头又摇头,“我,很想阿姊。”
“宋繇的信中说,你将努尔照顾得很好,我要谢你。”灯火映着阿祇的容颜,平静而美丽,她继续道:“米耶,你不该留在这里。”
米耶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慌了,“阿姊,我做错事了?”
“不,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更不该留下。”
米耶沉默。
“我已给宋繇写好回信,你帮我送去。”阿祇顿了顿,语气放轻,“米耶,你的人生很长,不该只是一条被别人经过的路。”
米耶摇头,其实她听不懂阿祇的话,“如果我走了,阿姊又一个人。”
阿祇看着她,露出暖心的笑容,“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菩提,也会去接努尔。米耶,去过你想过的日子,要为自己走远。”这句话像一块温热的石子,落进米耶心里,她的眼里有一瞬的不安,也有几乎被忽略的……期待。
她取出一封书信,上写着“宋繇亲启”,交到米耶手中。
阿祇的指尖微微发热,在她的心底,其实不敢想那个人。三年了,李暠与她之间没有只字片语。在宋繇的信中,他提到家主在敦煌,一切都好。阿祇心中一痛,多说无益,她不敢回头,就怕再也放不下。
米耶深吸一口气,忽然跪在地上,“我会走的,阿姊,请你一定好好的。”
灯焰轻轻一晃,米耶双手捧着书信,叩了一首后起身离开。
风从廊外吹来,阿祇看着米耶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心中很清楚,真正的守护,有时不是留下,而是允许一个人离开走自己的路。她和米耶如此,与李暠何尝不是亦如此。
从阿姊的房中出来,米耶突然望着月亮,流下泪。
不知是为阿姊,还是为自己。
三年的时光,没有夺去祖慕祇的容颜,阿姊的脸上生出令人敬畏的神情,让她想起最初偷听的“祖慕祇”传说——
“沙海北侵,绿洲干涸,商路断绝。白昼如灰,夜空无星,风里只有沙响。祭司占卜失效,王令无人响应,沙土城墙在黄昏时分一寸寸塌落,人畜不活。当春日太阳升起时,丰盈尼雅之水畔,天神派下他的女儿,降生祖慕海,以血以肉,拯救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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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公元399年即将开始。
阿祇记得,在史书里,这一年并不起眼,但并不平凡。
中原诸国轮替如走马灯,河西这条看似偏远的走廊,却逐渐成了真正的命脉之地。在真正经历过这段岁月的人心中,这一年,是天命悄然转向的起点。
北凉,段业称凉王,改元天玺,任命马权和索嗣为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分别把持军权,沮渠氏不再锋芒毕露,尤以沮渠蒙逊竟被封为尚书左丞的文官,掌管尚书都省的庶务。
西凉,尚未建立,李暠所处西端的敦煌,不是凉州治所,不是前线要塞,而是一座看似只剩风沙、佛龛与商旅的边城。
后凉,吕光卒,嫡长子吕绍继位,庶长子吕纂杀吕绍自立。
南凉,秃发乌孤因酒醉坠马受伤死,弟利鹿孤即武威王位,迁都西平,并遣记室监鞠梁明聘段业,进一步加强与北凉联盟,以对付后凉。
后秦,姚兴趁东临衰乱,发兵东进,洛阳城破。
历史的变数,她和慕容冲,都身处在阿克苏山谷这片史书盲区之中。
翌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历史的旅行者辛薇,也就是祖慕祇,从神祠走出,手捧着木匣,穿着月白色的祭衣,步伐不急不缓地,走向观星台中央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