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两匹快马奔向山谷腹地。
阿克苏的天空异常澄明,雪线之外的群峰像被洗过一般,光亮而冷。
供奉神祇的大殿建在半山崖壁上,那里地势旷阔幽静。大殿两侧就是铃月所住的屋舍和观星台。明面上,三个建筑错落成阶梯式,但在大殿的地下,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密室。密室中的两个门分别通往大殿和观星台暗处,密室里有弯温泉眼,岩壁被水汽常年侵蚀,湿度渗透到密道,形成湿冷的溶洞地貌。暗室的玄机,只有王室之人才知晓。
昨夜,慕容冲既然约到这里,他的内应必与王城有关。
铃月没有带受了伤的慕容冲离开密室,而是将他安置在那里的温泉洞穴,美其名曰——庇护。
洞穴的墙壁呈现出暗红与灰白交错的纹理,像一具被时间剖开的心脏。泉水自石缝中涌出,热气在洞顶凝结成细密水珠,滴落时发出极轻的声响。洞顶中央有一丈见方的天井口,白日有光打入洞中,除了照明,靠光束的角度,能大概判定时辰。
慕容冲醒来的时候,看见从天而降的那束光,一瞬恍惚。
今夕何夕?身处何处?
“醒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入耳。
慕容冲这才回过神,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刑牢,自己已经离开紫宫四年,午夜梦回,总是会回到那个让他害怕不已,受尽屈辱的地方。
石门合上,铁锁落下。
慕容冲眯起眼睛,缓缓看清楚了来人。
他的阿姊,换下了神女的祭服,身穿一件素色披风,发间无饰,仅有额间朱砂印,静静而立,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却眸光莹润,清丽出奇。她放下手中箱盒,取出汤药罐和水罐,拿碗盛好药,说了句:“你的药。”
慕容冲有些怔忡,躺在一张临时搭箭的简易床上,身上被缠好绷带,望着铃月把散发药味的汤汁放在石桌上,旁边多放了一碗水,不禁笑道:“阿姊还记得,我喝药后要用清水漱口。”
铃月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拿起那碗水,自己喝了。
慕容冲笑容更盛,眼前有点像他们在敦煌一起生活过的旧时光,阿姊对他,并不会因为那时的潭儿体弱而溺爱,反而愿意拖着他晒太阳,追努尔……然而,慕容冲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锁圈,嘴角缓缓落下,难掩心中落寞。
洞中湿热,他又受了伤,此时只穿着贴身衣物。
阿姊既然不认他,慕容冲故意摆出诱惑的姿态,眼尾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情,“原来阿姊喜欢这样的?”
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雾气屏障。
“快喝,无毒。”
慕容冲从未怀疑阿姊会伤害自己,将药汁一饮而尽。
“菩提向来懂事,凤郎君能从婚礼祭台那里骗走他,还能绕过神祠正门守卫来密道,想必你的内应是王城中人吧?”铃月收起药碗,不理会少年的撩人姿态。
“什么都逃不过阿姊的眼睛,那个棋子,是凤奴好不容易布下的。”慕容冲拉住她的衣角,颇为得意地说:“不光如此,阿姊,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接你去长安。”
“长安?”铃月有些惊讶。
慕容冲道:“正是。”
铃月说:“不去。”
慕容冲又道:“阿姊,如今的长安已经是我的了,你一定猜不到谁在那里。”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苻坚被姚苌篡位秦朝之时,那位西域高僧就在长安译经传法。自淝水之战后,南晋由谢安率领士族得以续命,北方的五胡十六国政权更替,辛薇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穿越,让历史的走向没有改变,但却加速了它的进程。
铃月扯不过慕容冲的纠缠,干脆脱下披风,绕到慕容冲的身侧的石凳坐下,道:“如果你指的是鸠摩罗什,铃月有个不情之请,请你……善待他。”
慕容冲眼中有隐藏不住的惊异,“你竟知道?”
“我是侍神神女,有那么点微不足道的预感,不足为奇。”铃月苦笑,“如果你肯把菩提现在就安然无恙送回来,我愿意为你占上一卦。”
身为李潭时,慕容冲就知道祖慕祇有这个本事,不过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粘了上来,鼻子尖都快碰上了铃月的下巴,慕容冲鼻梁高而直,线条干净利落,带着鲜卑贵族特有的冷峻轮廓。他的唇色极淡,唇形却生得好看,笑起来时唇角微扬,像是在与你分享秘密,又像是在为你掘墓。
他在他的耳畔,声音低哑地道:“我的命,无需麻烦‘神女’,我倒有件别的事,请‘神女’……成全。”
慕容冲的脸往上挪,正与铃月四目相对。
彼此呼吸可闻,他再往前一点,似乎就能品尝到杏花般的香甜。慕容冲的那张脸在月色下显得异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懵懂的干净。但只要他眸色一沉,铃月就会意识到——这张脸上,同时拥有被伤害过的纯净与施暴者的冷静。
铃月默默退出他的亲近,轻咳了一下,“这里的硫磺气味闻多了,可能会有些头晕恶心,不过你不用担心。”铃月指指上面的通风口,淡淡地说:“你不会中毒死掉,最多可能呼吸困难,我会按时送食物和水来……庇护你,五日。”
慕容冲站起身,脚步踉跄着走向铃月,没几步便被铁索限制了范围,原来走到她的面前,就是脚下的尽头。
他的笑容冷下几分,环视周围的环境,这里应是神女泡温泉的地方,慕容冲面上显得放松与愉悦。难得,床的另一侧离净室不远,她对自己的照料倒仍旧体贴,他伸出长臂,又要扑在铃月身上,“阿姊,我现在就有些头晕,怎么办?”
铃月刚倒上一碗清水,当头浇在了他的头上。
“还晕吗?”铃月声音有些冷。
慕容冲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好看,哪怕此时下额滴着水,溅湿了胸襟的衣裳,慕容冲笑着任长发凌乱垂下,领口的衣襟松散,露出纤细的脖颈。
他带着委屈念叨:“还是以前阿姊对凤奴更温柔些。”
铃月是神祠神女,不是他的阿姊。
“你还是好好躺着吧。过了五日,倘若我见不到菩提无恙,就不是一碗清水让你冷静一下,那么简单了。”
“阿姊是在心疼凤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