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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所思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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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我们的师父老和尚年纪大了,不问俗事,寺里凡事都是我来照应。你就是签了传单,把他锁下来,他也是说不出什么,求老爷免除他这一番惊吓吧。”

云翼说:

“赵全为什么恨你?他要找个由头脱身不假,却还要趁机捉弄你,分明是有仇怨。”

僧人道:

“阿弥陀佛,这是佛理之争了。既然我自己走下来要替他免除灾祸,我也不怨。”

云翼心中叹息,又细细地问他赵全平日里和什么人相与,据和尚说,总不过是些近乎赤贫、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这些人就是抓起来骨头里榨成渣,也是榨不出几个钱。然而虞孝廉却说,唐门的毒霰是难得之物,费时费工费钱费人脉,七枚毒霰要弄到手,怕不得上万两银子。像赵全这样人,哪里寻这么阔气的施主?何况要使用它,也得极巧妙的发暗器的手法,极高的功夫,才能悄无声息地隐没在衙门外头。不管是七个人都有这么高的武功,还是单只一个人,却会瞬息之间改变方位地天女散花,都是极惊人的了。

再盘问宗印和尚,也是问不出什么了,便叫他去。自己踱至后面书房,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李探花还在睡着,吴孟祺走过来,神神秘秘地道:

“大人,你现在晓得了吧!”

云翼皱眉道:

“晓得什么!”

就和知府过厅上去喝茶,知府叹了一息,说:

“这赵全领的一帮乌合之众,号称叫‘白莲教’,这是佛门里的宗法,咱们不知道,能知道的只是小民们多有笃信这个的,赵师傅号令他们,如臂使指。对这赵全,实在是需要……需要慎重。”

“年兄的意思是,我倒要把这赵全请了来,低三下四地求他规矩些!”

“大人,你不知道,西安府这块地界,人多不知王化,况且连年耕作,人多,地也薄了,又是连年地战乱……小民们总会拉帮结派的,不然,独门独户,没法子生存。铲除了赵全的白莲教,怕不还有什么红花教、绿花教……能和这些帮派的首脑平安不生事端,才是真正的与民休息之法。大人,你也有回京复命的说头了,还是就回去吧。”

云翼道:

“这倒不错,而今年兄休息得如何了?”

吴知府红了脸不能答。

云翼竟铁了心要把赵全拿到。可是说是这样说,他本人是个书生,虽也念过几卷兵法,到底不会用,再说,人家的拳头到了,兵法也不能阻挡。而李探花武功虽高,如今又是睡在榻上,因为余毒未清,昏昏沉沉地不晓事。云翼走出去叫赵老大安排差班,竟是要搜捕赵全。赵老大也是熟知本地地下社会的,但他是个中等人家,小民的事,与他何干?因此极愿意帮助云翼,自己也拿些功劳。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阵阴风嗖地刮来,把桌上的灯给熄了。赵老大喝了一声:

“来了!”拔刀跳上桌子,黑暗中只听得劈里啪啦的声音,然后一个影子,砰地从云翼面前过,撞开窗子,跌到班房外头去了。云翼看时,见是赵老大鼻青脸肿地在那里。那来人倒未将他怎么样。云翼知道是给他下马威看,然而四周望望,明亮的月光底下,哪里瞧得见人影?他便还是回去伴着李探花坐下,半夜里替他多少次地拭去脸上的汗水,又用香茶来润他的嘴唇。这么守到二更,四周阴风不绝,外面有无数的作怪的形影和人声,若是云翼胆子再小些,倒真给他吓坏了。叫起差役来巡逻,也是没有半点用处,只不过叫差役们也都一齐受了作弄罢了。

他脸上不显山露水,心中着实忧虑,烛火摇曳,李探花勉力睁开眼睛,说:

“叫他们都散了吧。”

云翼道:

“这些差役是护卫我们的,你不要怕。”

李探花道:

“他们走来走去,没个章法……我……听不清。”

说着,又闭上眼睛。云翼无法,走出去叫差役们散了。于是内外又复寂静。云翼只觉得这屋子里仿佛爬满了老鼠、蜈蚣、蝎子之属,难以形容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声响,从每一个角落里只钻进心里来。而李探花看起来又全没有要好起来的迹象。李探花说:

“云翼,把刀给我。你小心些,刀上染了毒血,已有毒了。”

云翼将那两把绣春刀从案上取下来,替他除了刀鞘,递过去。李探花紧紧地攥着刀柄,坐起来,闭目聆听。云翼也伴着他坐着,看着他,心中的痛苦难以言表,想到两年前自己把他从大明门一直背回家去,那个晚上真是好冷。如今他难道终究免不了要看着他死?李探花笑了一下,说:

“云翼,你好冷吗?干嘛发抖啊?”

就在第三个字上,他精神一振,睁开眼睛,那把未染毒的刀猛然出手,飞入漆黑的房梁之间。那刀撞在木头上,得愣愣一阵响,然后掉下来一个人。云翼奔过去看时,见还有一口气在,竟是李探花留了一条命叫他审的。便传赵班头过来押了下去。李探花倒在榻上,冷汗涔涔而下。云翼真担心他这副样子要让隐没在暗处的强梁之徒看见了,岂不以为可欺?到时候一拥而上,两人就完了。他因是个不通武艺的人,看不出李探花此刻其实气势不竭,姿势和呼吸的节奏,一举一动都有章法,在行家眼里,反而是不可以轻举妄动的。云翼既不解这一层,李探花又实在没有力量再分心安慰他,只觉得看他着急也很有意思,就笑了一笑。云翼心想,这孩子,死到临头还笑得出,然后自己也笑了。似乎的确有被他安慰到。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榻上、一个在桌边坐着,相伴一盏孤灯,以待天明。直撑到鸡叫时分,梁上之人怕是再也不肯和他们纠缠了,从头顶又是乱纷纷一阵瓦片响,脚步杂乱,竟有又来了几个人,一齐轰然撞破屋顶攻下来。李探花提着双刀,燕子般纵起轻功,迎了上去。几人打得不可开交,那几人知道李探花不过是个护卫,云翼才是真正的官老爷,一直想要对云翼不利,却被李探花搅得腾不出手来。然而李探花此时也已到了极限。就在这分身乏术的胶着时刻,忽然从外面劈里啪啦地一阵响,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开了门,然后没有站稳,摔倒在地。她这一摔不要紧,正将一只凳撞得移开几尺,一下拦在了一个蒙面人的脚下,将他绊得一跤仰倒,摔了个七荤八素,那来人惊慌道:

“啊呀!怎样了,我看看。”便把灯笼提来,要照这人的脸膛。那灯笼叫她刚才一摔,虽然没有熄灭,但也破了,慌忙提来,里面的火烛竟然泼洒了出来,滚烫的热油浇得大家满身都是,这人连连道歉,站起来,又慌的一脚踹中了地上伤者的伤处,使之嗷地一声惨叫。不多时尸横遍野,地上倒了一堆捂脸哀嚎者。李探花扭头看清了这个意外的臂助,笑了起来,当时精神大振,将人都杀退。

云翼就没他那么好兴致,此刻他已看清了这个来人,竟然是妻子胡小娘,挽着家常的发髻,穿一身绿色的衫裙,就是他出门时她穿的那身,肩上却又是一个布包袱,风尘仆仆,瘪着嘴瞧他。瞠目结舌之下,一时忘了说话。小娘站在屋当中,一叉腰道:

“老爷,我做梦梦见你有第二个了,故此赶来看你!”

云翼哈哈大笑,说:

“你梦的不对,来却来得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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