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在牢里听说是打坐一夜,次日升堂,面色冲淡而毫无倦意。云翼要他把劫粮库的事一一招来,他说:
“都是我一个人的事,和旁人没有关系。”
云翼冷笑道:
“难道你一个人就能劫了偌大的府库!你一个人,两只胳膊,一趟能拾几根柴、能挑几担米!”
赵全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是凭了佛祖的愿力行事。佛祖准我移山,我就能移了府库里的粮山,救济天下百姓。”
云翼道:
“救济天下百姓的事,恐怕轮不到出家人去说。你若有志于救济天下,你也不出家了。和尚,你自诩是得了善知识的,为何又逞弄邪术?”
“这是天下信众们的大愿力、大功德,好比以水载舟,并非邪术。”
云翼实在不耐烦同他打这机锋,便要当庭写下供述,叫他画押。至于同党,把他监在这里,自然他们还要来救他,到那时再一一缉拿不难。于是又问当日情形,赵全对于自己的事,倒供认不讳。正说着,从外面一阵乱,走来一个僧人,在门槛外边站定。这正是前一天和赵全吵闹的那师兄,法号宗印,赵全是已被逐出门墙了的,不过他当日的法号是宗裁。宗印和尚在门前合十为礼,云翼准他进来,问:
“和尚,你有甚么情要陈?”
宗印说:
“贫僧是来为犯僧求个宽大。”
“他犯下的事据实在此,要甚么宽大?”
“大人,难道你不曾听见他说,什么佛祖愿力,什么移山填海……这样的事,实在是不可能的。常人只有两个膀子的力量。我这位师弟,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他是个痴人,望老爷宽大为怀,且再复勘详实,就知道无论他自己嘴上怎么说,所谓的法术也是妄语。既是妄语,他招认的事情怎么能信呢?”
赵全冷笑道:
“你不必在这里假慈悲,也不会增添了你的功德!反而你诋毁佛祖的大能,死后还要下拔舌地狱的。”
宗印和尚说:
“莫再讲那些痴话,我是救你来的。”
赵全说:
“你能救我,你能救千千万万贫苦人吗?你能像佛祖一样把他们度往西方极乐世界吗?既然不能,究竟是谁在说痴话?或者你竟也还有几分用处。老爷,借着我这位师兄,我便可演示一番那移山填海的大能。你信了,连你竟也离苦得乐,也未可知。”
云翼心中着实不信他说的什么法术,恐怕只是要趁这个机会,劫持人质逃亡。但是李探花俯下身来道:
“老爷,不要紧,我有数。”
云翼道:
“你要看变戏法儿,也不瞧瞧时候!公堂之上,岂由得他胡来。”
李探花道:
“老爷,这僧人全靠了一手颠倒黑白的法术来愚弄百姓,我的意思,竟叫他演上一番,叫我看清了他的底细,才好慢慢地救百姓破除魔障。”
云翼一点头,准了。那赵全便站起身来,他身上还披枷带锁,铁链叮当。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宗印和尚,道:
“师兄,你实无悟性,我竟不如送你回华阴老家去。”
宗印和尚身上是无武功的,被赵全制住,就是无从挣脱,便有些慌了。赵全扭着他,道:
“老爷,还要借一缸水来用。”
云翼吩咐左右道:
“给他。”
当下便有人拿了一个盆来,他说不好,再换五十斤的缸,他还说不好,终于换到二百斤的大陶缸来,添上水,赵全道:
“好了,万事俱备,我这就送我这位师兄水遁回乡的了。”
宗印和尚不免有些畏惧。说:“你待怎地?”话音未落,竟教他一把摁进缸里。自然僧人是拼命地挣扎,但赵全的力量很大,挣脱不开。云翼又疑心他是死到临头还要拉个垫背的。然而赵全终于一掀宗印和尚的两腿,把他整个人塞进缸里去了。赵全便笑道:
“好了。他去了。”
僧人当然还在缸里,怎会“去了”的?几个衙役也不免上前来看,只见宗印和尚的一件禅衣浮在水面。几人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勾,便是一眨眼间无人注意这赵全。他便纵起身来,就要往房梁上跳跃。李探花两步掠了过来,可是此时从外面不知什么地方嗖嗖打来数枚弹子,竟然是唐门的毒霰,从不同的方位直冲云翼的面门。李探花大惊之下,当然就要回身护着云翼,又怕挡开了毒霰要在堂上炸裂,岂不是要把一屋子人全给毒死,便用袖子将七枚弹子全数收拢了,咬牙靠案撑着,说:
“不要追。追不着的,且免……”云翼说你也且免说这些呆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