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您上门子那儿问去。您怕不是要找馆里哪个读书的老爷罢?”
“我找一个叫张承勋的人。”
那樵夫将这名字在口里念叨了两遍,指着那正扒饭的疯子道:
“老爷,您不会说的是他?这是没考中,活活急疯了的,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笑话。”
李探花道:
“可是,非亲非故的,你还给他饭吃?”
“他也是可怜。”
李探花也在稻草上坐下,他带了一瓶酒,给樵夫倒了一碗。樵夫问:
“你这位老爷要找他一个疯子做什么?”
李探花道:
“我想听一听他的经历。你知道吗?”
那樵夫欲言又止,后来终于说:
“知道一点。”
他咕嘟两口就咽下了一碗酒,望了望那疯子,说:
“这个张承勋,他是庆阳府安化县人,家里头先很富裕,人家都叫他‘安乐公子’,他的生活果然也好和乐。就因为不愁吃穿,所以从小无心念书,他父亲平日里四处为善,虽有万贯家资,也是粗茶淡饭安分度日,对这个儿子,倒也不拘着他一定要干什么,只要他这辈子平安、快活就好。后来来了个鱼肉乡里的县官,把他们张家欺侮得不像话。有钱没权,在这世上就像一块肥肉,谁都能来咬你一口。姓张的这才慌了,发奋读书,想得个功名,不成想名落孙山,他就疯了。”
李探花用手撑着头,又给他斟上一碗,说:
“我还知道有关于张承勋的别的事。”
樵夫忽然抬眼极锐利地瞪了他一眼,可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那下人谦恭的面貌,道:
“想不到你这样的大人对一个疯子这么关心。何必呢?”
李探花道:
“我这人就是爱多管闲事。”
“你也觉着他可怜么?”
“不。”李探花轻声道,“他尽了力了。”
樵夫不说话了。
李探花道:
“我知道的那个张承勋,也是庆阳府安化县人,嘉靖二十二年,他到顺天府来乡试,进场的时候,他的号和三位大官的子侄排在一起。这三位世家的少爷,进场见了他,一定很惊讶,连着很生气。因为他们本是四个人一起来的。他们四个人最是相好,到哪里都在一块。这四个人,是翟銮大学士的两个儿子:翟汝俭、翟汝孝,还有他们的蒙师崔奇勋,以及翟家的亲家焦清。他们的号本该排在一起的,这在他们心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在开科之前,本场的主考官秦鸣夏还曾经去拜会过他们的父亲翟大人,而且唯唯诺诺,对大学士的意思不敢有半点违背。他们打算用的是一种很古老,但有效的作弊方法,四个人坐在一起,崔奇勋写完卷子,和翟汝俭交换,焦清写完卷子,和翟汝孝交换。那两人的文章好,两位翟少爷的文章坏,这样,保证两位翟少爷一定中,少爷的两位出了力的奴婢,从放榜的结果看来,也让他们中上了——这是他们的一个稳稳当当的计划,那么这个张承勋是哪里冒出来的呢?为什么和那三个人连号的是他,而不是崔奇勋?”
樵夫道:
“因为……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勋‘字。”
李探花笑道:
“是啦。我猜也是。昨晚我已将秦鸣夏大人请到我们南镇抚司衙门聊了会子天,他告诉我,虽然翟大人的声威他不敢违抗,可是他心里也有气,大家都是寒窗数十载,辛辛苦苦念书考上来的,凭什么他们做大官的就这么猖狂?于是他总还想偷偷做点手脚。当日他随手翻看名册,发现这个叫张承勋的,和那崔奇勋的名字有一个字相似,他就将两人的号换了过来,日后翟大人若是怪罪起来,大不了他赔罪说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不至于让翟大人觉得他是成心不服他,降下大祸。这人不肯大造反,只肯小造反,可是他一造这个反,张承勋就倒霉啦。你说是不是?”
樵夫道:
“他——我猜那三个人见了他,一定恼怒极了,而且这张承勋也一定一头雾水,哪里肯把卷子跟他们交换?”
“你说,翟家兄弟会不会就此恨上了他?”
“……也许罢。”
“翟家兄弟会不会刻意地想要报复他?考完之后的卷册虽然糊着名字,可是四个人的卷子是连在一起的,也很是好找。在同考官中,有个叫欧阳??的,也是翟家兄弟的授业恩师,阅卷时他虽然表面上装作避嫌,不肯看这一册卷子,可是私下里却帮着辨认出了两位翟少爷的字迹。按照次序,当然就能很轻易地知道哪个是张承勋的卷册了。张承勋的文章,一看便是非常好的,一定能中;翟家兄弟就贿赂了管封卷的一个小衙役,要他悄悄地把翟汝俭和张承勋的两张卷纸抽出来,在场外模仿各自的字迹,将文章交换着誊了一遍。当日放榜之时,便是翟汝俭高中而张承勋落第了。”
樵夫自斟自饮,叹道:
“我要是他,我怎么肯甘心!”
李探花道:
“以往发生割卷这种事情,要查出来其实很容易,因为很多举子都会在出了贡院之后,赶快将自己的文章默出来找宿儒品评,等放榜以后,按惯例又会有官方出一册墨卷来供天下举子模范,因此中者的文章都明白可查。那张承勋不甘心,找来墨卷想要参看什么样的文章能中,一看之下,发现自己的文章却被那翟汝俭冒了去,当然非常气愤,就要跑到顺天府衙门去告状。”
“翟家的势力,怎能由得他来!”
“是啊,所以我猜,他连会馆的门都没能出得去,就被人给制住了。翟家兄弟最开始倒也不会太难为他;大概是用银两封他的口。或许还知道他家里的难处,提出要帮帮他。”
“有骨气的人,怎能忍受!一千两银子,就想买走一个人的前途,这是做梦!我——我要是张承勋,就无论如何也要去告他一状!”
“可是翟家兄弟当然不肯让他这么做了。他们一定想把他赶出京城。最坏的就是杀人灭口。”
“或者……逼疯。”
那樵夫静静地看着疯子。疯子倒很和乐,吃完了麦饭,在那揪着自己衣服上的一个线头玩。李探花看了两人半晌,忽然道:
“你瞧这个。”
那樵夫看时,他却将腰间的牙牌摘下来,递给他。这是南镇抚司的凭证,眼前这是一位权倾朝野,以皇帝为靠山的大官。李探花柔声道:
“我是南镇抚司的指挥,我可以做他的靠山的。我可以替他伸张正义……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顺天的府台,带你去见皇上,带你去和翟大人当面对质,其实,皇上也看不过翟大人了。你的文章很好,理应得到你应得的一切。”
樵夫紧紧地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李探花道:
“你就失望得对什么也不相信了吗?”
樵夫道:
“我爹,人称‘张老善人’。他一生相信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这几个月我一直留在京城,明知道我的家中一定正遭遇一场大祸,我还是不敢回去。我不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我爹,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为什么我们积德行善,却没有余庆?为什么我的文章好就活该被偷?为什么他们能拿一千两银子就买走人的所有尊严?为什么这件事闹到最后,你来了,你说你有权势?比翟家更有权势?你可以帮被他们欺压过的我们再欺压回来?这世上难道不相信积德行善,只相信互相欺压!”
李探花默默无语。那樵夫站起来道:
“既然被你看破,我就走了。我回家去……带着我的老爹,飘零江湖去……我会写文章,你都说我的文章好,那么我就到衙门前头给人家写状子去吧。这个疯子,是我在街上捡到的,我原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当时他快饿死了,我也被翟家逼迫得要跳河。后来,我就借跳河和这疯子交换了身份,我和他换了衣裳,潜在山东会馆,找了个樵夫的事做,照顾他,让他冒我的名字,逢人就说,‘张承勋’因为没考中所以疯了。翟家兄弟也不屑得三天两头的亲自来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无心仔细辨认他那张脏脸,听说张承勋疯了,也就高枕无忧了。”
张承勋低头望着李探花,道:
“我不愿领你的情。你和那些一有机会就去欺压别人的人,也是一伙的!可你既然这么有钱,有权势……”
李探花殷殷地仰头望着他。张承勋道:
“那么求你……照顾这个疯子吧。为此,我会念着你的好的。告辞。”
当天,张承勋就离开了顺天府。黄昏时城门将要关闭,大家都赶着进城,他倒与汹涌的人潮相反。出城的时候,依然做樵夫装扮,背上背着一捆柴。他身无分文,可是靠打柴就饿不死。
路过城门下时,他好像有所感应,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朱红袍子的青年,坐在城门边上一户酒家的屋顶上,身边放着一个酒壶。他用筷子敲着酒杯,唱了起来:
坎坎
伐檀兮
置之河之干兮
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彼君子兮
不素餐兮*
张承勋冲他一拱手,去了。
*《文选注-梁-萧统》卷二十七,《伐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