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探花的父亲李廷相,后来号作“蒲汀”的,年轻时遭了刘瑾的祸乱给贬成个小小的兵部主事,又借去锦衣卫里当差,免不了行走江湖。他人聪明,可是因为没有这个家学渊源,不懂武功,只在经略情报和断案识踪上利害。那时节,他和刘无忧既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又是一生的敌手。两人一个要维护官府的立场,一个想保持华山的独立,有许多的争执。可是世道那样乱,两人一道行侠仗义,又有更多、更多、更多情人间共享的回忆、期待和爱。在华山下,他们曾经三次分手。第一次,是一言不合,都欲除对方而后快;第二次是为了各自的立场,一个回华山,一个回京城,第三次刘无忧追上来了。她为经略华山事务,却和苗疆五毒童子狭路相逢,中了他的毒;大概即使还能活几个年头,也必定与病痛相伴,痛苦不堪。那时候,她才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她要作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死去?是华山派的掌门,还是……
最后,她决定要用人生的最后十年,来做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的妻子。
华真真知道了以后,叹口气说:
“好了。你们两个就在一块儿罢。”
于是,华山的少掌门刘无忧,山下百姓传说的解救疾苦的无忧娘娘,做了兵部主事李廷相的妻子刘氏,后来有了一个孩子。因为她知道,中了五毒童子的剧毒,死后的尸身不是当即烧成一堆焦炭也似的可怖残渣,就是化为一滩脓水;她一辈子高傲,爱清洁,绝不能接受自己来人间走一遭,只留下一滩污秽。她要留,就留给人间一个生命。一个新的期待。
结果李探花才长到十八岁,竟好像就将人间的一切欢乐都给荡尽了;他一生中几乎所有最爱的人都在这儿。在眼前,也在和他离得很远的另一个国度。
李丙给李荣置办了一口新的寿材,本朝国法森严,洪武皇帝不仅规定了士、农、工、商、官活着的时候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屋子,还规定了死后用什么样的棺材。李荣这样,只配使用檀木的棺材;这料子虽然体面,万万不可能在水里泡一年还完好无损的。结果,李探花只好亲手把兄长的骸骨从那半棺的水和蚂蚁里头拣出来,擦干净了,再按次序摆进新的棺材里。一直收拾到半夜。李丙进来劝他去休息无果,他说他要喝酒。李丙踌躇了半天,还是给他拿来了。
次日,几个人再进去,却不见了李探花,李丙大骇,把全家这两亩地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哪里也找不到,他又只好回来唉声叹气地自己主持封棺,大概李探花是伤心得再见不得眼前的景象,跑到什么地方散心去了。就在敲钉的时候,棺材里面却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那工匠手一抖,竟钉歪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死者在天有灵。李丙心中一动,连忙叫人将棺盖打开,只见李探花睡眼惺忪地和骸骨挤在一起,虽然没睡醒,手倒是很快,下意识地就接住了砸歪了穿透棺盖的钉子。长钉穿透了手掌,血沿着手腕淌下来,滴在他脸上。
李丙默默无语,把他拉出来,搀到楼上去了。
那一阵家里真是担心少爷好好一个人也许就会竟这样疯了,不过他醉了两三天,酒醒了就好了。问了日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往外走,一面叫人把佩刀给他拿来。李丙跟在后头,不敢改口,还叫他少爷,说:
“少爷,你上哪儿去?”
李探花笑道:
“自然是当差去啊。皇上还给我派了差使呢。他叫我好好办差……顺便照顾家里……”
李探花绕过回廊,眼前一亮,原来这顺天府衙门内中造得竟然别有一番天地,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倒也十分雅致。这大概是府尹的内院,隔绝了外头衙门里的一切人声。他就在池子边坐下,不错眼珠儿地看着水里的鱼。过了一会儿,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搬着两个大箱子,看了他两眼,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箱子不见了,递给他一个碗,里面盛着些鱼食儿。
李探花笑了,接过碗来,把鱼食往水里抛。那人大约是府衙的吏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棕色长袍,用很难听懂的南边话问:
“请问你阁下台甫?”
“李从宦。”
那人就憋笑得很努力的样子,李探花刚要追问,他却摆摆手很快地走了。后来到了晚间,他自己走到馆驿去,见了来请他入席的高擢,高擢说:
“那人一定是老熊!李探花,你甭跟他一般见识,他是海康县辗转荐上来的一个办事儿的,在我府里做一个知事,为人精干得很,可是有一样不好,就是他说的家乡话咱每听不懂,他也是,好像觉得这官话挺好玩儿似的,有时候把一些莫名其妙的词句在嘴里念叨两遍,自己笑个不住,我也懒得问他。”
这时候李探花因为办差不方便,已然将锦衣卫的官服换下来了,他原应戴孝,可是戴着孝去办差当然也不相宜,末了穿的是一身燕尾青的直裰,戴着方巾,看上去像个秀雅的文士,只在靴子上扎了两道白布条。高擢疑心不定,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个戴孝的意思,自然他知道李探花家里有丧,可是皇上将他夺情留在京中,他也好像无所谓似的。
再说,他生得这样漂亮,戴着孝也像在赶时髦似的,他要是穿着这双靴子在街上走几天,恐怕全京城的少年都要兴起这样的靴子来了。究竟李探花心里是怎么个意思,在席上是给他备什么样的餐具和蔬食,叫高擢心里为难得很。这种事情总不好开口去问:你爸爸死啦!你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李探花看出他踌躇,微微一笑,说:
“高大人,我约了个朋友,今晚不能奉陪啦。”说着也不等高擢回答,翻窗就走。高擢只听着房顶上一片叮咚的瓦片响,就知道他去了。
可是他实际上又并没有什么事,只在街上溜溜达达,最后走进一家小酒馆里要了点酒吃。酒上来了,先洒一杯敬了娘亲,又洒一杯敬了爹爹,再洒一杯敬给他兄长,可是兄长也爱吃酒,兄长多吃一杯罢……一杯一杯洒了大半壶在地下。
那姓熊的知事,忙活了一天,也到酒馆来消磨,进门来却见到他在衙门里碰见的那个锦衣卫里的官大人,换了一身衣裳,坐在桌边,倒一杯酒,洒在地下,又倒一杯酒,又洒在地下,觉得好玩,上来打了个躬道:
“从宦老爷,您好啊?”
说着又十分想笑的样子,李探花觉得这人有意思,叫他坐,道:
“你干么老是笑个不住?”
那熊知事便道:
“无事,无事。不说无事,说了你老人家怪罪,我就有事了。”
李探花笑道:
“我闷得很,正想听个笑话来解解闷。你说罢。”
熊知事便道:
“那……我要先问一句,老爷你的大名是不是叫李作乐啊?”
原来他是个广东人,广东的口音,念出“从宦”二字,音同“寻欢”。李探花听了也忍不住笑,又说:
“不是,我叫做李孝元。”
说着用筷子蘸了酒将“孝元”二字写下,又说:
“原也不是这个。原先是竹夭之笑,缘法之缘。”
又将这二字写下。前面孝元两字已然干去,看不清了。原来他母亲和本地的一个大和尚相善。这和尚是有名的疯僧,当时在真觉禅寺挂单,整日里四处游荡,身上有许多奇事流传。等有了孩儿,刘氏摆下素斋,请那和尚给孩子取名。席间,刘氏像摇一个卜卦的签筒似的摇着桌上的筷子筒,摇出一根筷来,那和尚拿来在嘴里嗍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二句佛偈:
报尽随缘去,
聊从一笑休。*
刘氏将这手卷带回去给老李尚书看,他因“笑缘”不吉,听着也太萧索,便改为“孝元”。后来皇上又赐了他“从宦”二字,为的是要叫他忠孝两全。
熊知事笑道:
“是啦,老爷,你这就是极好的命,只要乖乖地做忠臣孝子,就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
李探花摇摇头,笑道:
“没意思。没意思……喝酒。”
*《姑溪居士前集-宋-李之仪》后集卷十三,《俞清老挽词二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