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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君孰与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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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罢,那么我就去会会他。铁兄,你竟当作全没今晚这回事,要是你请我去的,另外那与翁家不相与的两家,非得把我烦死不可。我自有理会处。”

翌日,沈炼竟自写了张帖子递在翁家,要借他西王官屯的那座土地庙一用,说要赶在秋收之前,讲一番学问,以启发学童向学之心,也教化乡里民风。

翁天杰接了帖子,自是大喜,和夫人早早将地方又收拾一新,甚至一时冲动还要把墙都给再粉一遍,传甲给他劝下了。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政治作秀的场所。那座土地庙是由翁家收拾出来给乡里孩子们做学堂用的,里头住着一个神官,一个坐馆的先生,一个卖野药的。另外就是佃农家里的孩子共十来个。至于翁家夫妇,则十年来并无所出。翁大嫂子借此机会,竟连十六座连庄上的其他几姓人家也都请了,欲沾沈炼的光,和乡亲们结好。整理厅堂之外,备办佳肴礼物,不在话下,专侯县尊到来。

沈炼却实在不像他这个悠闲的乡绅那样有工夫,为着赈灾的事情,他灰头土脸地忙了好一阵,数日以后才自己到驿站牵匹马,去了西王官屯。翁天杰一高兴,即宣称他也要好好地聆听县尊教诲。事实证明他这个愿望是太宏伟了,沈炼开讲以后半个时辰都没到他就睡得一塌糊涂、鼾声如雷。其他数十名名乡绅同样也都是呵欠连天,他们来这儿原本是为了奉承县令的,可是县令大人讲起“君孰与不足”来讲个没完没了,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待要为他喝两声彩儿,又太唐突了。倒是老秀才似有所感,但也觉得王阳明的学说批判朱圣人,是太离经叛道了。

课后人都散去,翁天杰又来精神了,将几位客人拉在堂上,铺陈宴席,叫沈炼上座。沈炼自斟一杯喝了,并不跟他客气,翁天杰见他虽是读书人,又是一县的父母官,身上却仍有无法洗脱的江湖习气,更是喜欢,与他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并且对沈炼拿腔拿调地说:

“翁某在东昌十年,来来往往的县令也换了好几任了,谁有沈县尊这样的英雄?可是总无缘与县尊交往一番,我心里何等遗憾!今日得与县尊一晤,幸何如之?县尊,盼今后我等也不要断了交情才是。”

沈炼笑道:

“可惜在下身无长物,若是没了这个县令的身份,只怕就要被人弃若敝履了。”

一帮乡绅连连对他趋奉不迭。这宴席实在热闹极了,堂上堂下摆起七八桌来,堂上请的是诸位乡绅,堂下却是翁天杰家里的一些帮闲在毫不客气地吃喝。边洪本来是个有名的无赖,而翁天杰的结义兄弟金凤白,因他是个生意人,学得百灵百俐的好口齿,也在席上作陪客。只是边浩、公孙雨、西门烈等人,因为厌烦这场面,却人影也不见,不知在哪里耍子。老秀才倒很吃香,隔着面屏风给女眷们算命。

坐在堂下的这起人,吃喝得尽兴,各个酒酣醉了,又大嚷大叫,划拳行令,自不必说。本地的一个姓方的乡绅便皱着眉头,以示不愿与这些人为伍。他家里对翁家一向是十分厌恶,以为翁家进进出出的人是这样杂乱,乃是一个强盗窝子。这回要不是看沈炼面上,他是不愿来的。此刻便忍不住道:

“翁老爷,不是我说,对下人还该约束些儿的好。”

翁天杰笑道:

“方二叔,这都是江湖上的朋友,如何说他们是下人?你别看他们穿得不多么华丽,可走出门去也都是响当当的汉子!”

方乡绅道:

“那么尊驾是要学孟尝君了?”

“不敢,不敢。”翁天杰笑道,“孟尝君当逢乱世,他才为国家养士,如今太平世界,我翁天杰又算个什么东西?只是翁某自来就是个好交朋友的性格,朋友们四散海内,常常过庄来看我罢了。方二叔难不成没朋友?”

方乡绅给他气得面皮紫涨,连席上一道自己最爱的炖肘子也吃不下去了。可是席上给请来的其他乡绅们,吃着金凤白、翁天杰、铁传甲等人的一顿哄,却觉得翁天杰这人实在不错,和他酒也转了有七八巡,眼见得这帮人也要挽起袖子、摘下读书人的方巾,和他结拜了。当下宴席已罢,翁天杰又请诸位到自己庄上去坐坐,大家当然是无有不从,一哄儿的都去了。

原来翁家庄离这土地庙实在不远,乡绅们有坐车来的,有坐轿来的,有骑马来的,呜呜泱泱地都往翁家庄上过。有那么几个,本来在席上就吃得差不多,出来风冷一吹,酒力发散,当时便在这个权当学堂的土地庙前头乌里哇啦地吐了一地。翁天杰便着人赶快回家去套了辆大车,把这些人搀到家中房内歇下。他却领着剩下的这些人,慢悠悠地转过自家的园子。却看这真好个园子,方乡绅本来在席上气得他要拍桌子,可是见了这亭台楼阁,也不由得叫了一声好,道:

“这宅子本是昔年边千户家的,后来他家败了,宅子也卖了。他在时,这宅子我也来过一回,却不见有这般好景致。”

翁天杰笑道:

“这园子是我娘子画的图样儿,描的是沧浪亭的一角儿。我俩本是南人,关起门来,就似回了家乡一样的。”

边洪笑道:

“还是翁大爷和大娘子知道怎生整治园子,若还在我家手里时,也糟蹋了这块地。瞧着一池子的水,引得多好。”

原来昔年的边千户就是他和边浩兄弟二人的祖父。方乡绅便一个劲儿地瞪他,不知他怎生有脸说出这番话,边洪端的是意态自若。

“二叔,你和我生气也是白生气。你老人家还是放宽心罢。”

方乡绅愤愤地说:

“我是你哪门子的二叔!”

此时园中正有一池的荷花开放,微风吹过,水波并莲叶与花瓣,全都簌簌地皱起涟漪,十分好看。方乡绅正欲赋诗一首,站在那尚没憋出来之际,从园子的另一头紧紧地迎过来一个女人,原来就是翁天杰的妻子屠氏。见了这么些男人,她也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地道了万福,便过来与她丈夫携手在一处,又笑着招呼客人。那几个客人,有的早已吃酒醉了,色迷迷地将她容貌与裙下的一点鞋尖打量着,她连脸也不红,一门心思地只牵在她丈夫身上。翁天杰也是一门心在这娘子身上,道:

“你来的巧!我们正说到这园儿好。”

苏苏笑道:

“既是这么好来,一会儿,管待诸位贵客在池上亭中吃我一盏儿家酿的荷花酒。”

翁天杰道:

“我以为吃完了,娘子竟又妙手变出。”

苏苏道:

“我若不藏下时,你吃起来还有个够么?”

两个浓情蜜意,真叫人看得脸红。客人中有年轻的,谁不晓得男女事?因此从他二人之亲密,一径里想得极远处,至于他们脑子里是什么风光,作者又不能打开来描。只有方乡绅巴巴地冲沈炼努嘴道:

“县尊!你瞧这像个样儿?这些南蛮子,全不知个体统!”

话音刚落,马上想起沈炼也是南方人,吓得酒都醒了。幸好沈炼看起来并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极目远望,仿佛这方苏苏从记忆里描下来的园子,也牵动了他的乡愁。方乡绅遂暗自琢磨:怪道这姓沈的对他们家如此容让,敢情,这些南蛮子都是一伙的!

*《石仓历代诗选-明-曹学佺》卷四百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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