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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功名无地不黄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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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午睡醒来,神思困倦,和李探花说了一回宫里怎样过年的事,李探花说:

“臣给您在树上挂满彩灯,好不好?”

皇上笑道:“瞧把你能的,你能爬到琼华岛的广寒殿上去,我才服了你。”

李探花一本正经地说:“能爬是能爬,可是怕冒犯了祖宗,遭雷劈。”皇帝就笑,指着旁边的一本闲书道:

“好久没看这些闲书了,给朕念念。”

李探花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他平时看着解闷儿的一本《麓堂诗话》,是正德朝的首辅大学士李东阳所作,只不晓得怎到了皇上这里。他就坐在皇帝榻边地上,随便打开一页,念将下去,直念到:

举世空惊梦一场,功名无地不黄粱。

凭君莫向痴人说,说向痴人梦转长。

这是李东阳的朋友,翰林院掌院使陈师召,有一天做了个梦,他这人素有些呆气,巴巴地写信把这个梦告诉给李东阳听。李氏遂回了他一韵。

念完,李探花也不知道想些什么,竟默了半晌,仿佛就这样忘却了人间。

皇帝也不生气,只撑着头歪在榻上,看着他。今儿阴天,殿里早早点上了蜡烛,烛光辉映,只觉得他做这个探花郎真是十分地相宜,不免伸手拉他过来,和自己同榻而息。这李孝元也真不客气,一会的工夫就睡着了。

等到当日稍晚些时候,为着过年要斋醮的事,沈贵妃过来见皇上。嘉靖的嫔妃虽多,可是没有一个像沈贵妃那样投他脾性。皇帝对道门的喜好尽人皆知,可是玄门义理,不是脑子里想想就能学得通的,这沈贵妃竟好似宫中的一位女冠一般,谈玄说理,连等闲的道士也比不上,因而皇上爱她。

沈贵妃进来一瞧,却见皇上的榻上隐约睡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皇帝自己站在案前画着一张黄符,见她来了,笑道:

“你可见过这样的么?本是来轮值的,自己倒呼呼大睡起来了。今夜的斋醮不必叫他了,咱们自己去。”

沈贵妃走到皇帝跟前,纤纤素手,戴着一串水色极好的玉镯,叮当作响,霓裳广带,飘渺若仙。这样的美人儿,柔柔地从身后拥住了皇帝,并且伸手过来牵住了笔尾,竟是将那张符给一毫不差地画完了。符纸总是要求一笔不断,她从中间续来,看上去竟像是一个人画的一般。皇帝心中更爱,道:“好,好。我俩做一对和合二仙……”对沈贵妃圣宠有加不提。

且说今日斋醮,坛子设在大高玄殿。临走时,沈贵妃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看榻上的那少年,见他烧得一塌糊涂,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用力地抓着手边的丝缎,心中不免起了怜惜之意,便走出去叫她最贴心的宫女儿林诗音过来,悄声道:

“我今和陛下斋醮去,你留在这儿罢,里面那可是个什么人呢?你看看去,可怜见的。”

诗音等候着一干人等都走了,玉熙宫清闲了下来,她才独个儿走进去。靠近一看,吓了一跳,又不知道他做的什么梦,默了半晌,柔声道:

“表哥。”

她好几次伸出手去又缩回来,仿佛怕有人在旁边看着似的,朝两面和天顶上望了望,终于伸手轻轻地将一缕发丝从他的眼前拂开。

离上次见面,又是一年过去。她今年十五岁,表哥也有十八岁了。原本她以为今生今世再见不着他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想着一生一世的事。起先她得着消息,好几个月没睡好觉,以为他给打死了,那真的是能打死人的;道听途说来许多消息,有的说他死了,有的说没死。后来她又一夜夜地做梦。做一个关于柔软的、自由的、拂不去也挥不来的云堆的梦。

当晚诗音照料了他半夜,眼看着天光发亮,娘娘和皇上就要回来了,心里盼着他醒来,两人好说说话,又盼着他不要醒来,让她就这么在一边坐着,候着,看着,盼着,这样就很好。后来李探花还是醒了,看见她,怔了一下,后来才说:

“我做梦了。”

诗音问:

“表哥,你梦见什么了?”

李探花伸手轻轻地沾去她脸上的泪珠,道:

“梦见了你。”

诗音忍住泪水,将脸别开了。

再过几天,皇帝终于大手一挥道:

“李孝元,你出宫过年去罢!明年开了春儿,可要精精神神地回来当差。”李探花神思恍惚,连自己回了没有,回了些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当日出宫去,到北安门外领了他那匹马,想想自己和这马都是半年没见,简直好笑,就又笑了,伏在马背上,搂了一下马脖子。北安门外的那个管事的,探出头来说:

“李探花,莫不是你老人家么?”

便将几封书信拿来给他。原来是上个月宅子里送来给他的信,打开一看,觉得简直一个字也不认识,索性又袖了,骑上马回去。李丙见了他,起初还不大相信,后来见他憔悴得不像话,还是一切闲话免问,先将他拉进屋来,安顿着睡下。等他醒过来,又是第二天了,李丙就在他跟前坐着。两人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半晌,李探花道:

“李丙,你为的什么事送信去给我?”

李丙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上来。李探花说:

“那你把信拿来罢,我自己看。”李丙也不动。李探花又说:

“出去。”他就默默地出去了。李探花躺在床上,又看着窗外,新年了,家家户户结着大红的灯笼,独他家一个结着的是白的灯笼,于是用被子蒙住脸,呜呜地哭了一场。

大年三十的这一天,连总板住一张脸,被所有同事嫌弃的胡云翼胡大人,心情挺不错,提着整整一斤的猪肉往家里走,要叫胡小娘包饺子,夫妻两个,加上小娘的双亲,四个人一块吃,还有酒呢!这又是折色抵给他的,但是胡二最爱喝酒,过年了,就叫他美上两口也不妨。这样想着,推开家门,喊小娘过来把肉和菜接过去,却不见她的人影儿,大概是和附近的孩子们一道放炮仗去了。云翼走进院落,吓了一跳。他家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径自把东西拿进屋里放下,出来望着这人道:

“李孝元,你大过年的这是怎么啦?”

李探花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已先哭了,把云翼哭得心烦意乱。无奈何,将他拉进屋里,在桌前摁下,道:

“有话好好说!哭什么呢。”

李探花两手抓住他的袖子,说:

“云翼,我有事求你。”

云翼嘴里有许多刻薄话,但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道:

“说罢。你飞黄腾达的小李探花,却有什么用得着我这个穷鬼、木头、不知变通的杀才、蒸不烂的铜豌豆?”

李探花也不说话,低头就从袖里往外掏金子,一连掏出来七八锭,他说:

“再多拿不了了。”把金子全推在云翼面前。云翼叹了一声,道:

“怎么我每次碰上你,都见着你在送钱?”

李探花仍然这样泪水涟涟地瞧着他。云翼马上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做御史的,官职卑小,可是声音大,核查百官行迹,能直达天听。于是常常有人指使御史们做其喉舌,党同伐异,这号人在云翼家里只有被打出去一个结局。云翼板着脸道:

“这种事情,我一辈子也干不了!”

李探花拉着他的手说:

“你爱惜名声,那就不要你亲自来,好不好?你拿出金子来,自有人乐意。我不害人家的,你们弹劾我一通,说什么都行,说我天天逛窑子,说我在家乡欺男霸女,说我在镇川口勾结外官,说我杀人,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怎么说都行。”

“你疯了,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我送你回去。办完年货,这儿还剩了十枚,我给你雇辆车。”

云翼说着就要往外走,李探花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脸说:

“求你了。我家上个月来了信,说……说今冬难熬,我爹爹……我想回家。不是顺天的宅子,我想回我保定城里的那个家。”说着又哭了。云翼给他拿了块帕子,叹气道:

“你在皇上面前是能说得上话的,为什么不向皇上说明白呢?”

“我这次出宫来,才拿到那些信,都已拆开了……皇上又叫我过完年回宫当差去。我和一个装糊涂的人怎能说明白呢?”

“嘘!”

云翼真想骂他一顿,或者不是他,是随便什么人地骂上一顿,但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道:

“我给你雇车去。”

“你答应啦?”

云翼好像是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脚步重重地往外走了。过了三天,他上书弹劾南镇抚司指挥李孝元这人简直不忠不孝,他老爹死了,按制应当回乡丁忧,可是他却私自将这消息给按捺下,这不是贪图禄位,忘了人伦么!简直太不像话。

云翼上书的时候,是做着被驳回甚至被申斥的准备的,没想到这一封奏折上去,不知道朝中哪位大人或者大家都早看李孝元不顺眼,弹劾他的奏章倒如潮水般地涌了来。过完年,李孝元回宫当差,心里七上八下。皇帝指点着内阁送来,加了票拟的奏章,冷笑道:

“这帮东西,真是一有机会就要和朕作对。看来朕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

李探花道:

“各位大人们说的是,臣是应该回家了,要是皇上恩准……”

“哼!你懂什么,这和昔年大礼议时候何其相似!这帮大臣,不是为了和朕争是非,不过是为了争这一口气。朕要是顺着他们的话说,叫他们得了逞,往下他们就该骑到朕头上去了。”

是以将票拟统统推翻了,留李探花夺情在京。这一场闹,又是一帮人的升迁黜落,一帮人的午门外摁倒了挨打,大概到过了一个多月,嘉靖皇帝才终于笑道:

“而今朕总算将这帮不知死的东西给调理好,也能放你回家了,不然,显得朕怕了他们、当皇帝却反而要听大臣的话似的!可是你尽管照料着家里的事,对身上的职责却也别闲着,眼看要大比,听说有些人却不老实,你在直隶多帮朕掌个眼。我把顺天的会试交给你,你这个前翰林,当个会试的考官,能行不能?”

李探花当即跪倒在他脚下,领旨谢恩。顺天的贡院虽然在京,但眼下此案的关节却在直隶,皇帝的意思,是叫他回家探亲和办事两不耽误,感激之情,当然溢于言表了。便领了牌子,出京去。

*《玉堂丛语·卷之八-谐谑》焦竑:

西涯在翰林时,偶失朝被罚,翰林旧有语云:“一生事业惟公会,半世功名只早朝。”言其清无事也。至是,西涯续二句云:“更有运灰兼运炭,贵人头上不曾饶。”一座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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