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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神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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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微笑道:

“不敢。”

“怎说不敢?我金某人交朋友一向是真心真意,想不到这发大水的年节里一路上还能捡着两位朋友。说着还未请教这位朋友姓名?”

沈炼余光瞥见桌上的矫心剑,想到那赠剑给他的杭州道人来霞士,便道:

“某是个道士。俗家姓来。”

小孩插嘴道:

“哪有这么怪的姓啊?”

沈炼道:

“岂不闻老莱子彩衣娱亲,就是我等祖宗了。”

“彩衣娱亲的故事我知道,顶没意思的。那你却又出家?”

“当道士却和当和尚不一样,道士是可以明着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当然也耽误不了传宗接代。”

文士插嘴道:

“老幺,你不懂,南方人就这样。来兄,在下金凤白。南阳一帖堂的膏药知道不?我有个好对,说——”

沈炼连声道:“原来是金兄!久仰久仰,小弟先干为敬。”大碗摆上,才把他的话头堵回去。两人对饮一盏。凤白喝起酒来倒一点斯文都无,站着把酒往喉咙里一倒,咕咚咽了,才咂嘴回味。半晌道:

“老秀才的酒藏得太久,几乎酸了。幸亏兄弟们今日在此,快帮忙喝了它。”

老秀才连连地摆手道:“不必劳烦了。”但是他这样哪里拦得住这起子人,那小孩儿带头就往楼上蹿,凤白把长衫下摆揽在手上,也紧追其后。只有那麻子少年,方才一直捂住耳朵,十分无助地把自个儿卷在地上,如今众人俱上楼去了,老秀才踹了他一脚,他方爬起来,坐在地上,茫然道:

“念完了?”

此时小孩和凤白又都蹭蹭蹭地跑下来,两人是绝不肯好端端地走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的,一个沿着栏杆往下溜,一个是撩起衣摆,施展轻功,便就跳落地来。沈炼观那文士使的倒是一种北少林的气功,吁气吐纳,缓缓落地,比那小孩咕咚一声把自己砸下来那是大有不同。忽然一瞥,见那大汉也是望着两人,眼中精光闪烁,便知他也是个晓事之人。沈炼替他斟满空酒碗。

“方才那位好诗的兄台,说得倒是不差。出门在外,多交朋友。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大汉道:

“来兄不须客气,我姓铁。”

“铁兄何处高就?”

“趁年轻游历大好山川罢了,谈不上有什么事业。”

沈炼深深地望了这大汉一眼,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观之十分的精明强干,绝不似个心灰意冷、寄情山水的酸腐文人,怕他所说也不过托辞罢了。而对方也未尝就看不穿他方才的那番戏言。两人都不追问。沈炼道:“铁兄看过泰山没有?某是杭州人,久慕中岳之名,特为到此。”

“惭愧,近来天候不利行人,简直什么事也做不成。不过他日若能与来兄同游泰山,铁某荣幸之至。”

两人在此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之时,上面兴兴轰轰地搬下东西来了,几个人对老秀才知根知底,知道他把好酒好菜都收在什么地方。眼下一阵搜刮,厨房里也生起火来,炖开老秀才的腊肉、风干的油鸡和种种干菜。几个人都起来动手,不一会儿就摆得饭菜上桌。这里无人会正经烧饭,只是把东西都丢进锅里拉倒,但因为都是些滋味自然丰美的家常食材,一会儿便香气扑鼻,两坛酒也热得了,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在桌边坐下。说来好笑,大伙儿至今连姓名也不曾正经通得。沈炼本来一心地想知道这黑店开在此处是否有什么目的,与几里地开外,山中的强盗又是否有什么牵扯,但此时竟也是坐在这里和众人吃酒,举杯挨个儿地敬过去。因看那小孩儿不错,就特为问他姓名。这孩子把住酒碗,豪气干云地道:

“老金这臭诗篓子说得不错,你果然是识货之人。告诉你罢,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昌西门烈是也!”

沈炼道:

“原来是西门小兄弟,今日有幸识得。”

小孩咣当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不大,把手震麻了。道:

“来大哥,你是个好的!我平生最恨一种人,见我年纪小,便瞧我不起。难道小孩还没有长大的时候么?你瞧我十年前,也是不存在世上,现在世上就已然有了一个我了。可见十年便有风水一流转,谁能说清?”

那麻子少年手下快,从西门烈筷子底下抢了块肥肉去,在嘴里嚼着,道:

“啧,啧,他又有了大哥了。”

这少年十四五岁,正是少年抽条的时候,说话声音粗嘎难听,笑起来嗤嗤的直把肩膀耸起来,也不好看,但是自带着一股热络劲儿。西门烈叫道:

“哎,这不一样!来大哥瞧得起我,我自然把他当作当世的英雄来敬。再说,翁大哥是翁大哥,来大哥是来大哥,分得明明很清嘛。那梁山好汉一百零八将,也没见乱了座次。”

“老幺,不是我说你,少听那些说书的。”

“你自己还不是爱听!”

“那不一样,我是大人,你小孩儿。”

两人张牙舞爪地闹起来。凤白道:

“麻老弟说的一点不假,你是该少往说书的棚子里去,叫人家拎着后脖子扔出来事小,丢了翁大哥的人事大呀。”

麻子道:“你呢,老金!倒该多去那地方。”

凤白诧异道:

“这怎说?”举着筷子自己想了想,这时候大家就疯狂地往自己碗里扒肉。凤白道:“有道理。我也是大人。再者说,那茶棚子里三两个铜子儿的耗费,于我倒不为过,且比吃喝嫖赌这些旁的消遣都强。公孙老弟,你劝我这些话很是,凤白记下了。”

把一桌人几乎笑死过去。西门烈半晌才道:

“老金,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你——”

麻子抢着道:

“我说,你作诗的水平若有《说岳》一般,也不失为神功大成了。”

凤白饭也不吃了,叼着筷子琢磨。老秀才大声叹气,往他碗里扣了一大勺,道:

“吃饭罢!吃了饭长膀子力气比别的都强。”

凤白道:

“老秀才此言差矣,岂不闻,‘诗是吾家事’……”把个老秀才念叨得毫无办法,求饶似地连连拱手。沈炼举起酒碗笑道:

“原来几位都是结义的兄弟,这顿饭庶几为家宴了。某无状,叨扰筵席,自罚一碗。”

他的话音还未落,西门烈就嚷嚷道:“谁要跟这家伙结拜!”

麻子故意引着他道:

“老幺,你自管闹你的脾气,做哥哥的总能容你罢了。”西门烈越发的不依。原来这几人本来都早有结拜之心,奈何西门烈总不肯当老幺,事情便一再地耽搁。这麻子少年,因而十分愿意拿此话来逗引他。久而久之,虽然几人彼此之间仍未序出年齿,一个大哥姓翁;一个老幺西门烈,这倒是十分确定的。当下老秀才便不管孩子们如何闹腾,冲沈炼举起酒碗来道:

“既然老幺敬你,那我也敬你。易明湖不过是乡野里粗鄙不堪的人,方才糊涂失礼,先生莫要介怀。”沈炼连道哪里哪里。凤白道:“今日可巧,大哥和边老六虽然不在,可是又得了来、铁二位兄弟,也是凑齐了人数了。就当给老秀才温锅。”

“温锅?”沈炼怔道,“我看这店子约莫是开了不少时候了。”

“来兄有所不知。咱们这位老秀才,原是本乡一个金门先生,在光岳楼下撂地看相的。”麻子道,“而今洗手不干了,原先的家伙什还在呢。喏。”

原来在店中极阴暗的结蛛网的角落里,隐约放着一根竹竿,上挑着个布幌子,写着什么字样,可就实在看不清了。沈炼道:

“老先生春秋已高,有个生意打理,倒比撂地的强。”

凤白道:

“是啦。这不是我们大哥可怜他,给他盘了个店子,叫他不要风里来雨里去的。总有两年了。两年前,翁大哥就想大张旗鼓办他几席,老秀才不让。且在下家中做着这么个生意,日常是与叔父天南地北地乱走,竟有两年不曾上东昌府来。今日终于来了,我倒说无论如何要替老秀才贺上一贺。可惜约好了日子,大哥和边老六又叫事给缠住。也罢,就是咱这几个吧。”

易明湖拿筷子头挨个儿点点,“你们这起东西!吃我的,喝我的,倒是与我温锅?”

“那你还想怎样!家下叔父管得严,一分两分的银子都把持得紧,我的人能到了就算不错。”

真把个老秀才说得哭笑不得:

“你也算个人物!”

几人说说笑笑,渐渐地十分热闹了。外头的大雨虽暴,也都抛诸脑后。但是笑着笑着,沈炼忽然停下筷子,望向门口。几人见他异状,渐渐地都停了笑闹。那门板关得严实。片刻之后,一阵笃笃的敲打之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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