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管家一愣。那天云翼一路走得官帽都不知掉哪儿去了,又没穿外衣,至于给李探花裹伤的那些布料,腌臜不堪,一除下来就当垃圾扔了,他还当云翼只是个普通的好心人,想不到是御史台的官员。当下拜了又拜,连连告罪。
“我老头儿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啊,竟看不出是御史台的大人……”
云翼道:
“嗯。”
就走进来,将他给李探花买的礼物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引得他连声道:
“什么什么,拿来给我看。”
云翼只好把那玩意拿在他手里,李探花就两手捧着看。原来如今京城里流行这么一种孩子玩意儿,一个烧干糯米制成的半透明灯笼状的壳儿里,放着两尾巴金鱼,民间俗称叫“泡灯”的。李探花将之来来回回地把玩,大加赞扬,倒叫云翼不好意思了。这原本是他路过市场随手买的,因经费一抠再抠也只有一个铜板,故而也只买得起这么一个玩意。云翼反而道:
“好了,不要再玩这些了。”夺过来放在桌上。李探花哭笑不得:
“你自己买给我,又不叫我玩。”
云翼说:
“病了就专心养病。”
那管家在旁边说:
“少爷,胡大人说的是。”
“李丙闭嘴。”
那李丙竟然回嘴道:
“李丙要是闭嘴了,少爷就要无法无天了!李丙有话非说不行。”
原来这个管家的李丙,原是李探花的父亲老李尚书的老友,二人年轻时走江湖结识,李尚书看他为人厚道,便雇在家中管事。此人是从小看着少爷长大的,和少爷两人,一个对少爷没大没小,一个冲老仆没小没大,总要闹得鸡飞狗跳。
自从李荣病殁之后,便是李探花一人在京。老李尚书放心不下,恐怕他这个小儿子年轻气盛,再惹出什么祸端来,便命李丙过来看顾着他。此刻李丙自己忙得团团转,把云翼让在座上,一会儿给他奉茶,一会儿又挑起话头来引着几人说话,一会儿又问云翼打听新闻,一会儿又拿起药来叫他家少爷喝。李探花和他讨价还价,非要他“答应”了才喝。李丙板着脸道:
“左右我是要向老爷告一状的了!不是告你丢了官,就是告你不肯喝药,再不然就告你欺负李丙老了,不肯听他的话。”
把李探花急得捶床,一忽儿又换了个撒娇的嘴脸道:
“丢一个官有甚可惜,你只不要把我挨揍这事告诉爹爹,过两个月我好了,还要亲自回去看他老人家呢。”
李丙对老李尚书忠心耿耿,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帮着遮掩。然而他的性格也很倔强,又不肯在李探花面前装出顺服的样子骗小孩,两人就争了起来。李丙把碗沿凑在他嘴边,道:
“张嘴。……要说的。要说的。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不说。知道你爹会担心,以后就少惹麻烦。”
“不准说。这个真难吃。”
“少爷,谁叫你闯出祸来,少不得吃点苦头喽。……能捡回一条命来听大夫摆布,还算你命大!幸好那名医薛巳正在京里,饶是他来了,也足忙活到第二天天亮,才救回你一口气来。你自己睡得香,不知道把旁人吓得魂飞魄散。”
李探花趴在胳膊上,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没有什么。”
那李丙叹了一声,“我说少爷,挨一顿棍子有什么好高兴的,难道鬼门关外的风景格外好看?李丙活这么大岁数,我也走过江湖!我也闯过鬼门关!那滋味可不好受。”
“真的没有什么,挨到十下以后就觉不出来了。”
云翼听了,也叹口气。实际上十下以后确实便开始一次次地昏迷又被泼醒,这是他当日亲眼见过的。但也不去戳穿他。后来,李探花问他:
“胡大人,你看了这两日的邸抄没有?端妃娘娘怎样了?放回去没有?还有我——她的那些宫人呢?端妃娘娘真是聪慧无比,怎想出这样的好办法来脱罪的?我想皇上看在……”
他倒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无端端挨了顿打,反而像搞出了个极成功的恶作剧那样高兴。
云翼将他没了官服,不敢去上班的事情隐去不提,只道:
“这两日都未到衙门。不过事情我是知道的,曹端妃等人俱判了凌迟,大约月内将要行刑了。”
李探花的脸色霎时间褪为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云翼望着他,又说:
“只你表妹活着,发还听用。如端妃所说,她发现乱宫之事以后便将那林诗音禁足了,由此倒反而给她洗脱了嫌疑。只是当日乾清宫中侍奉的,并曹端妃、王宁嫔阖宫上下,都逃不过一死。”
李探花喃喃地说:
“只我表妹活着。”
“是。”
“发还听用。”
“是。”
“还在宫里。”
“是。”
“还过这种日子。”
“好了别问了……所幸人还活着。”
李探花听了,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云翼丢了官服,不能上班,急得他团团乱转,后来胡小娘当了自己的一件夏裙,在旧衣店里给他换了一件红圆领袍,回来再用她那些破布头拼拼改改,不仔细看倒也可称略具轮廓。只是补子却很不好办,这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制得出来的。但云翼倒已经很高兴,连连说补子他可找地方借到,便喜孜孜地试他的新衣裳。忽然外面一阵乱响,李府上来人送了一个大木盒,两个小厮好没礼貌,把东西放下就走,一句话也不说,好像生怕被云翼揪住打一顿似的。
那盒子用上好的彩缎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却是整整三身簇新的官服,并六张不同品阶的补子,足够让云翼做到官居一品。要知道私自持有非本品的补子,那可是犯法的。云翼目瞪口呆,把衣服一掀,下面却还码着白花花的纹银,足有七八十两。云翼将盒子盖嘭地掼上,正要发作,却见包裹中悠悠飘下来一张帖子。李探花尚未痊愈,一把字写得乱草也似,难以辨认。大意是说,他知道云翼一定生气,盼云翼先不要生气;他有要紧的事情要和云翼商量,请他速来一叙才是。但假如他把所赠的东西一道带了来,就说明云翼不认他的交情,那干脆话也别谈,李家的门他也甭进。
云翼费劲看完这一番话,哭笑不得,气也气不起来了,只好乖乖从命,走去见那活祖宗。李探花坐在床上,两个丫鬟一个替他揽镜,一个替他梳头,他自己正傅粉施朱,涂抹得好不娇艳,见云翼来了,就挥开婢女,笑道:
“云翼,好云翼兄,你带我出去玩儿吧!”
云翼目瞪口呆:
“你是不是疯啦?”
李探花道:
“谁叫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啊。我不求你求谁?”
“你……”云翼憋了好半天,实在闹不明白他这是哪出,“不要败坏我的名声!你打扮成这样子,这……”
“嗯?”李探花停下手来,看向他,“不好看吗?”
此时他正收拾了一半,半脸本色,半面女妆,正拿着笔要勾另一只眼睛,两个婢女都嘻嘻地笑。云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早它三五天里,众人便就传说,那杭州名妓罗桂林,近日竟到了京师,除应请之外,还要会她的朋友胡云翼。
官员们多好风流雅道,虽然不能明着来,但对南京一带的名妓如数家珍。此时便有人反对说:他胡云翼是个什么粗鲁不解风情的东西!罗桂林能看上他?然而原来云翼竟也是杭州人,机缘巧合,竟与罗姑娘有了旧交。故而罗姑娘到京城来,足足陪了他一天。
旁人笑话说:杭州男子多了去了,罗桂林既然是罗桂林,怎么看上了他?又有人摇头道,罗姑娘虽在风尘,却有士风,胡云翼虽然不是个好情人,却是出了名的端方正直,所以得美人青眼。这罗姑娘最是重情重义,要不然,也不能把一本《窦娥冤》、一曲“梅花酒”调唱的那样至情至性,催人泪下了。说着,那号称曾在几年前听过一次罗桂林的全本《感天动地窦娥冤》的,就摇头晃脑地哼唱了起来。正是:
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
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
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
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
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
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
到了传说的当日,果然西角门外的一座清雅小馆,整一日都给包了下来。可是不妨碍大家一大早眼巴巴地等在外面,看罗桂林的车到了,便纷纷地向上面扔金珠玉片、香花绫罗。车上美人和她那木头一道下来了。却原来那罗桂林一双小脚裹得好,竟是半个“抱小姐”,一举一动须要人扶,娇怯怯弱不胜衣,泪点点惹人心怜,把胡云翼这样的茅坑石头都给感化得软和了,竟然由他亲自将罗姑娘从马车里抱上了楼,围观群众不管认得认不得他的都是一阵大嘘。云翼的同僚中有好事者关心此事的,虽然碍于官员身份不得亲自去看热闹,听到是如此场面,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且说云翼将李探花抱在楼上,两人在桌边坐了。云翼仍板着脸道:
“为了你,我可是豁出了脸面去了!你以后最好也小心些,莫要到杭州去,叫正牌的罗桂林揭穿了你。”
李探花笑道:
“往常我要罗姐姐的金钗子戴,她都把妆奁打开随便我挑,如今借一借名头有什么的,少不得她听说了还自会替我遮掩。不必担心啦。”
此时远处百步开外,一阵锣鼓声响。原来西角门外,就是宫变大案的罪首们的刑场。一大堆人密密匝匝地围在那,看空场上树二十来个杆子,一个杆子上绑一个宫女,个个美貌异常,也都裹得好小脚儿。大家看完了名妓罗桂林,又跑去看割女人,一点热闹也不落下。人堆儿里纷纷地传言说,这里面有娘娘也有宫女,还有皇上的端妃呢。大家就很起劲地猜哪个是端妃,是不是眼角有痣的那个?他的同伴就严肃地摇头道:瞧这两条腿并拢的样儿,像是个没生育过的。你不知道吧,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女人生过没有,甚至身子破了没有,这从腿上一看就看得出……
大家争执不下的工夫,正头戏开始了。太监念过文书以后,一个监刑的官儿,坐在那,将案上的签子往地下一掷,便有刽子手提起刀来割。一时间,群芳痛哭,惨烈无比,唯有一个少女兀自痛骂不休,慢慢地引得其她正遭惨刑的少女们也呼喊起来。那监斩官站起来,大声道:
“住嘴!刽子手,先割了这些贱人的舌头!”
少女冷笑道:
“你纵割了我的舌头,我的身死了,我的魂不死!我日日夜夜徘徊在紫禁城上头!我日日夜夜徘徊在狗皇帝的心里头,索他的命,索你们所有人的命!”
云翼因隔了老远,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朦朦胧胧地看着这场面,心下不忍,也不知道李探花要他上这儿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看这残忍的场面来下酒?此时李探花忽然将一只碟子推到他面前说:
“你别扫兴了,尝尝这个吧!”
原来是碟子兰花荔枝冻。虽则是数九寒冬,但屋里温暖如春,也怪不得好吃会吃的贵人们会想一口冰了。云翼哼了一声,不肯动。李探花不再劝了,微笑着将碗里的一块冰扣在手心,慢慢看向窗外,一颗心砰砰直跳。
都说他是学武的奇才,今天终于到了门槛边上。他在大同杀了许多人,没能救下大哥的命。他能翻墙越脊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地,却无法带表妹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么些打击已经几乎令一个少年人气竭。眼下,他又面对着一个真正的考验,也是他习武至今,第一次觉得真的能够用武艺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刑场上已是惨不忍闻,鲜血铺地,渗不下去,便在地上积了黑糊糊的一层。只有曹端妃一声也不吭,默默地忍耐着痛楚。但是忽然之间,她睁大了眼睛,眨了眨,一时间仿佛看向天空,又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目光而脱身离去。她的头点了一下,便垂了下去。她竟是最幸运的一个——行刑没开始多久,便死了。
只有那伺候娘娘的刽子手吓得屁滚尿流,连忙爬在监刑官的脚底下,告饶道:
“大人,非是小人的手艺不好哇,这是有人捣鬼!一定有人捣鬼!小人方才便感觉有个什么冷飕飕的东西从耳朵边上过去了,大人您要明鉴那!”
监刑官左右开弓扇了他好几个巴掌,怒道: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还敢狡辩!”
曹端妃胸口已被割开了数刀,血肉模糊,分明是普通的凌迟刑伤,没有什么异样;他上前一步正要细看,抬眼却见端妃安详的遗容融融有光,仍仿佛在对着他微笑,便咽了口唾沫,不再说什么了。
李探花终于收回手去。云翼将方才目睹之事引以为超自然现象,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只用一块冰,便精确地打在了百步开外,一个常被刽子手的身影阻碍的目标上,一击致命,简直是天方夜谭。李探花张开双手,这是一双非常匀称修长的拿笔的手,文采风流的探花郎的手。他对云翼笑了笑,道:
“你看,人家的手上功夫不错吧?”话音未落,便呕出口血来,栽倒在了杯盘之间。
*《元曲选-窦娥冤》第四折,关汉卿,《梅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