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在黑暗中惆怅地瞧着自己的脚尖。后来,有个宫女坐到了她的身边。她认得这是女史杨芙蓉。在黑暗中,芙蓉轻轻地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暗暗地道:
“诗音姐姐,你怕不怕?”
诗音瞧着她的大眼睛,终于说:
“……怕。”
芙蓉道:
“你知道吗?大家都说只有你不怕……因为你的哥哥和姨丈都是大官儿,有人照顾你,强似我们这些命如草芥的。”
诗音强忍住心中的一阵酸楚,道:
“我若真是命能自主,又怎会在这里?”
芙蓉的双眼中又复蓄满了泪水。她赶快低头抹去,道:
“诗音姐姐,你别怨我那天在簿子上记你,总是他们要我记,我就记了。好多人都被我记过,她们都记恨我,我真这么可恨吗?我没有办法,他们叫我记的……我这样算顶可恨的吗?”
诗音叹口气,揽住她的肩膀。原来这杨芙蓉是司正司的女史,所谓女史者,却不像班昭故事那样,可以掌修甚么前后的汉书,只不过是在宫里纠察风气,每天记下各人犯了什么芝麻绿豆大小的差错罢了。诗音于半年之前和表哥偷偷溜出宫去,因为李探花打点到了位,倒并未被人发现,只是诗音因而耽搁了一下午的针线,被记上了一笔。
“我明白,我不记恨你。你知道吗?我也险些当了女史呢。”
她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我哥哥啊,在外头也是做史官的。”
芙蓉抽抽噎噎地道:
“他是翰林,是大官儿,想是没人敢记恨他的。”
“傻姑娘,你可知道,世界有多么大?大官儿顶上还有更大的官儿呢。但我哥哥可不会哭鼻子,因为真正的史书可不像你的册子那样,记着谁今天犯了错,打翻了一碗汤,谁今天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谁多瞧了不该瞧的东西……这册子不叫史书。他们把你给骗啦!错的不是你,你明明是一位女史,他们却总叫你做这尖酸刻薄的勾当。”
“那……真正的史书是什么样儿的?”
“我每天晚上都在给你们讲啊。昨天晚上才讲了。”
“可你讲的是蔺相如的故事。”
“对呀,那就是史书。”
“原来……史书只不过是一些故事。”
“那你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诗音道,“可还有一点……史书上记的须是真话。好的也要有,坏的也要有。体面的要有,不体面的也要有。对不好的事情,不能装瞎。”
“可是……他们只叫我写不好的。”
“那是他们装瞎。你可得心明……眼又亮。”
娘娘已经回去了,她们这的六七名宫女却还留在这里。端妃当夕之后,本要带着宫人们一道回去,可是皇帝今日兴致高涨,见端妃调教得这些好宫人,俱是年纪幼小,粉玉可爱,便一应都留了下来。端妃只好独自一人被中人拥着回宫。
原来嘉靖皇帝身边总少不了少女侍奉,他因为一心丹道,要从少女身上采取炼丹的原料,称作“红铅”,实际是云英少女的落红。这方子源远流长,是我老大帝国的一项传统文化,直到去本朝五百多年之后,还有人为了中彩票,吃老婆的月经纸烧成的灰以增添他的运道。
本朝惜乎没有月经纸,那种制药的过程,于程序上,是对少女们莫大的羞辱,于身体上,是对她们幼小身体的残酷伤害;因此残虐至死的,打死的,累死的,忧郁病死的,数不胜数。是以女孩子们一批接一批地进献,一批接一批地死,一批接一批地,宫中那无人的角落里常有哭声。
几名宫女,和嘉靖宫中原本就在的十名宫女们,很快就哭到了一处,短短的两滴眼泪坠落的时间里,她们就结成了生死的姐妹。她们都知道,天亮以后,就是自己的死期。那甚至比死还要可怕。此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家因恐惧都抱作一团。忽然,一个少女的声音,脆脆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林姐姐,你不是给我们讲过陈王、吴王的故事?”
她站了起来:
“姐妹们还记不记得陈王、吴王的故事?秦二世无道,陈王、吴王在大泽乡起义的时候,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大家怔怔地望着她。这少女名叫杨金英,今年十二岁。她攥着小小的拳头,站在冰冷的乾清宫偏殿的中央,接着说道:
“我们难道就不能学一学陈王、吴王!”
诗音在黑暗中用她明亮的双眼望着杨金英。她是这些宫女们之中年纪最长的,又掌着宫里的钥匙,地位超然,大家都服她。此时,她的一句话就能左右一切。她轻轻地说:
“金英!”
杨金英说:
“林姐姐,你要拦着我们吗?要出去报信儿吗?那你就快去吧!我宁可‘死国’,宁可为大事而死。他要是害起怕来,就会快快地把我们全都拉出去砍头,那样,死得还干脆些。”
诗音摇摇头,说:
“金英,这不是容易成的事,说话轻些。”
隆冬时,天亮得很慢。大家悄悄地动了起来。宫中为了皇帝的安全,经常要经过锦衣卫一遍又一遍的查抄,想要找到一样行凶的物事真是谈何容易。好半天以后,十一岁的杨玉香在东稍间,将细料仪仗花绳解下,拿来给诗音看。诗音点点她的鼻尖,说:
“小机灵鬼儿。”
少女们席地而坐,也不再觉得冷了。这是她们生命最后的热度。大家把这些细细的花绳总搓成一条。
次日卯时,酣睡中的嘉靖皇帝忽觉呼吸不畅,好像胸口压了块大石头那么的沉重,他不禁挣动了一下。一双温柔的手指,便从旁按摩着他的太阳穴,他觉得舒坦多了,又沉睡过去。可是过了一会儿,喘不上气的感觉越来越严重,死神,已在他耳边,贴着他的面颊,伴着他的呼吸。
他终于强睁开朦胧的睡眼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原来在黑暗中,几名小宫女按脚的按脚,抓手的抓手,还有人坐在他身上免得挣扎,一道细细的绳索勒在他颈间。嘉靖皇帝此时倒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勒着自己,他只有瞪大眼睛,望着头顶的明黄色帐幔,口中嗨嗨地喘不过气,只发出一种要吐痰却吐不出的声音,在窒息的痛苦当中,他的手一下子掐住了身旁的什么东西,后来才觉出是一个小宫女的肢体,壮年帝王的手指在她身上掐出深深的血痕,但她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有痛楚的眼泪掉在皇帝的手指上。即使这样她还是没有惨叫出声,惊动宫外巡逻的卫士。
嘉靖皇帝的眼前浮起了团团黑雾。想不到他英明一世,竟然要死在这些贱人的手里。可恨!可恨!想到这里,胸中就涌起一股热流,让他奋力地抵抗,但又被七手八脚地摁了回去,他挣扎的力量终于是越来越微弱了。
诗音用力地扯住绳索的一头,心中却悚然一惊。
她的表哥武功盖世,会杀人,她不会,她不懂得真正杀人之时所要做的种种打算。宫女们力量微弱,而这绳索本来就太细太滑,要勒死一个壮年男人,是不容易的。而方才因为皇帝的挣扎,这绳索竟然缠成了一团死结。原本这丝绸的料带就不是为了把人勒死而作的,摸上去冷滑非常,一旦打起结来,就很难解开,是几种最难打理的丝织品之一。眼见得皇帝面皮转为紫涨,只要再过顶多半盏茶时候就能要他的命,却不可得。见势不好,已经有一个身影在床脚敏捷地闪去,跑走了,诗音也慢慢地松开了手。
几名宫女都将目光望向她。皇帝还没死,她就松开手,难道是林姐姐想要反悔吗?
却见诗音从头上拔下发簪,朝皇帝的头颈猛刺下去。几名小宫女也如法炮制,拔下自己细而尖锐如针的发簪,当其时,十几名姑娘全都披头散发,坐在龙床上,看上去真如群鬼索命——陆炳进来时,就是这个想法。他大喝一声:
“护驾!”
便猛然冲了上来。宫女们纷纷四散逃去,加上陆炳的一心扑在皇帝身上,一时之间竟然抓她们不着,可是随着护驾的呼喊,门外巡逻的卫士和等着伺候的太监们,纷纷地都闯了进来,护持皇帝,并且将宫女们一个个当小鸡仔样地捉住,看押起来。不一会儿,又有大群的人被驱进这间偏殿,原来今夜当夕的端妃逃不了嫌疑,与她同住一宫的王宁嫔,两位嫔妃及其阖宫上下所有人等,全被当作谋逆之人给抓了起来。
方皇后接了一名叫张金莲的宫女报告,匆匆赶到时,只见得皇帝浑身冷汗,衣裳散乱,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大张着嘴,眼珠却是不会转动,而嘴巴也吸不进气去了。皇后当即扑倒在嘉靖身边,哭道:
“皇上!”
方皇后是个行事敏捷有条理的女人,当即吩咐传太医、捉拿犯人,她在这里,一宫的乱渐渐地被平定下来了。过不多时,天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