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笑道:
“李卿,你却是这样好玩儿些,可万万不要被他给教坏了。”
李探花也附和着说:
“《说文》中云,‘巧谄高材曰佞’,倒不知有什么不好?”
嘉靖听他这样说,哈哈大笑,伸手抚摸他因酒酣而发烫的脸颊,道:
“等我朝覆亡以后,佞臣要上《贰臣传》的。”
“那不关咱们的事了,对不对?”
李探花目光闪动,望着嘉靖皇帝,并且依偎着他伸过来的手掌。这只手的掌心还有一丝热,可是指尖冰凉。他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垂首将一枚小小的玉印吐落在嘉靖皇帝的掌中。皇帝一眼就认得出,这是镇守九边的大同指挥使周岐的私印,不由哼了一声。
李探花笑道:
“这周岐,倒真让人料想不到!”
皇帝把玩着印鉴,只见通透的白玉缺了一角。他轻飘飘地瞥了李探花一眼。
“怎样?”
“去年那鞑子吉囊作乱的时候,竟能那么轻易就叩开大同城门,实在令人不得不怀疑指挥周岐是否有失职之处。可惜他被吉囊一刀杀了,便是死无对证。陛下正是因为要查明周岐是否与鞑子有勾结,才派臣去镇川口的。”
皇帝用筷子一缕缕地挑着细如少女秀发的笋丝,答应着他,“如何呢?”
“大同指挥使周岐,本受皇上的浩荡天恩,因伴驾有功而赏了个官给他做,镇守边关,教他为国效力,他倒也还算尽忠职守。岂知去年正月,吉囊袭扰大同,周岐抵抗不利,兵败如山倒,还险些丢了城池,兵部参他指挥不力,陛下因指了兵部侍郎李——李荣总督边防军务,荣等又与之缠斗月余,几乎被他咬住,一段时间之内,吉囊看似退却,李荣也回京述职,想不到这鞑子实在狡猾,竟然趁机再次犯边,幸亏总兵官白爵白大人将其拒之于宣平。”
李探花说到这儿,忽然吸了口气,似乎他只有这样才继续说得下去。
“周岐官声不错,恕臣直言,边关武将,多少都有些骄横之气,对百姓欺压甚酷;可是当地百姓都称赞周岐的好处。吉囊突袭大同,抓了些城外贫困的老幼妇孺做人质,周岐于心不忍,方才做出了那种……轻率的举动。”
“哦?”
李探花叹口气,“他想出城和这帮鞑子谈判……二十年的老将领、老江湖了,竟然还相信能对这帮鞑子宣以教化,乃至丢了性命也丢了城池,最后和妇孺们一道被杀。可是他在临死前将这颗官印托付给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得还没有陛下大殿门口摆的那对花瓶高,大概因此没人在意,千辛万苦逃了回来,臣因而能得到这颗官印。”
皇帝沉思着,把那颗印在手中抛上抛下,仿佛在抛着李探花的心一般。少年人那双灵巧的眼珠,似乎痴了、木了,随着那小玩意儿上上下下。他刚意识到自己的失神不敬,皇帝忽然道:
“李卿可愿为朕弃剑用刀么?”
李探花顿了顿,说:
“好啊,臣使刀使剑都是一个样。”
皇帝却好像对此盘算已久了。他微微地一扬下巴,就有宫人托着一只黑漆金花大木盘走上前来,在二人面前跪倒。于是李探花看清了那盘中盛的是一双红鞘绿锷的绣春刀。
本朝厂卫常得圣眷,天子恩宠,往往赐下独一无二的厚爱,此时放在盘中的这对刀,却与现有的任何形制都不太一样,更细、更短,几乎像两把匕首,而双刀通身雕饰之精美,简直是巧夺天工,任何人都不免看直了眼睛。
李探花将双刀提起,微微抖腕,便在手中挽出两朵刀花来,内侍捧上一方沉重的乌木叫他试刀,刀锋未及,仅是那股锐气便将木头斫成了两段。原来他说用刀用剑俱是一样,并非托大。皇帝笑道:
“我用这对刀,换你那把乌鞘剑,你不吃亏吧?”
“臣当然不吃亏,吃亏的是陛下呀!我那把剑本来就是随便用用,连个名字也没有。”
李探花笑着,心中也确实不甚在意,或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是他眼角余光却看到内侍匆匆自廊下走过,手中捧着的却是他自己觐见皇帝前摘下的长剑。
这剑却并非没有名字,剑名即是“无名”。这是他十岁的生日宴上,藏剑山庄的龙老人送给他的礼物。得到此剑之后,他确实是十分喜爱,因为他父亲虽不准家中收藏兵器,却不好拂龙老人的面子,于是他得以拥有了一把真正的宝剑。不过,就宝剑本身说来,这把剑倒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那么……既然有了更好、更锐利的兵器,他为何还要舍不得这一把笨拙的旧长剑呢?
那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内侍将无名宝剑捧走了。
皇帝低沉的嗓音,唤回了他的思绪。皇帝向他谈起刀剑的名称:
“这对刀的名字,反而就在刀身上,正如谜底就在谜面中。”
李探花下意识要低头看刀,却被皇帝止住了,“朕留下这个谜,你今后慢慢猜罢!现在喝酒。”
李探花便将双刀又交给内侍收起来,再尽了一觥,忽然觉得酒味如此辛辣,竟把眼泪也逼出来了。他哈地喘了口气,把杯子放在一边,大概就是借着酒胆,膝行近前,拉着皇帝的衣袖,说:
“陛下,李荣替罪臣说话,实在是罪该万死,可是现在真相已经大白,周岐并非叛国贼,那么李荣也……求陛下看在他毕竟还是打退了鞑子的份儿上,就把他给放了吧。我……我大哥这个人本来就很笨,脑筋不会转弯的。绝不是对陛下有什么贰心。”
皇帝悠然地道:
“你和李荣真不像一对亲兄弟。”
李探花借着酒劲又笑了,“本来就不是啊,大哥是从我叔父那儿过继来的。爹爹却是到四十多岁上才娶了我娘啦。”
皇帝默默地点头,若有所思,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来,他终于说道:
“李卿如此兄弟情深,令人感动。你就拿着这对双刀,去诏狱提人吧。”
李探花的双眼立刻像个孩子一样地亮了起来;他本来的确是个孩子。十六岁探花及第,在本朝都是难得一见的。于是他又忍不住转着脑袋,想看看内侍把双刀给拿到哪儿去了。皇帝微笑道:
“朕这儿是留不住你了,你去罢!”
于是他便向皇帝叩头三次,快快地飞下殿去了。
锦衣卫的双刀,自然也等于是卫所中象征着品阶的信物。于是这一次李探花来到诏狱自然畅行无阻。他早就不管不顾地探过诏狱,本已知道大哥李荣被关在哪个号子里,可上次是偷偷来的,现在还是得作一副无辜状,由狱卒在前头带路,其实他在心里头骂人家走得慢已经不知道骂了几回了。
在这种地方走得慢也正常,隔两步就碰上一道门,要开一道锁。李探花听着那锁链咣啷的声音实在心烦,恨不得把这些铁链一齐扯断,可惜他虽然小小年纪就武功盖世,超出人类能力极限的事情也确实是做不到。结果磨蹭了一炷香工夫,才来到李荣的监号前。李探花此时竟忘了要假装自己没来过,不等狱卒开口告诉他到地方了,他就呼喊起来。可是没有人回应他。此刻那狱卒眼前一花,见他已猛然蹿至栅栏跟前,然后,像有什么怕觉似的,后退了一步。
石屋之中,上下皆是冰凉、青白的石块,刚刚被泼水清洗过,一点血迹也看不出。墙上前人刻下的诗句宛在,洗去血痕之后,更清楚了。
那诗句他上次来的时候就见过,当时,他大哥指此句说:
“这是我父临死前留的绝句……”
他甚至都不用细看,就知道那两句是:
行人折柳寄相思,又见春风换故枝。
当时他想:真不知道什么样的怪人,才会拼着把指甲都磨碎了,就为了在监牢的墙上留这样的诗。
可是此时此刻,他猛然发觉,墙上的诗已不是两行,是四行。下面的两行,刻诗之人功力明显更深些,字迹也更清晰,竟是续上了这首绝句。写的是:
若问无情闲岁月,恰是新条未出时。*
什么样的人会在普天之下、古往今来,最可怖、最坚固、最骇人听闻、插翅难飞的牢狱里刻这样的诗呢?真是烂诗。费那么大的劲儿刻了,至少要刻好些呀!
他这样想着,后退了一步,没有哭,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清-圣祖玄烨》御选明诗卷一百五,李兆先,《绝句·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