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深了。
邢鑫靠在公寓窗边,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停留在那个尘封许久的页面。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久未登录的□□空间。
十年了。这个古早的社交平台,像一枚时光琥珀,完整地封存着他们最鲜活的青春。他点开“我的说说”,一条条往下翻。他向来发得少,多是转发或寥寥几语的动态,很快便找到了那条写于十年前的文案。
“祝玥小姐,我的幸福,请你多指教。”
时间是2013年5月20日。配图是他们第一张合照——校园的樱花树下,她挽着他的手臂,歪头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的梨涡深深浅浅,眼里盛满了光。而他,虽然表情仍是淡淡的,眼神里却有了一抹罕见的柔和。
邢鑫望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又摇头自嘲地笑了。
这文案,土得他现在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可他还记得那天,祝玥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地凑到他跟前:“生日礼物!我就要这个!”
“什么?”他当时正打游戏,头也没抬。
“公开恋情的官宣文案啊!”她把屏幕怼到他眼前,“我都想好啦——‘祝玥小姐,我的幸福,请你多指教’!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仪式感?”
邢鑫瞥了一眼,眉头微蹙:“……一定要这么正式吗?”
“当然要!”她鼓了鼓脸,“这可是我第一次谈恋爱!不对,是我们第一次谈恋爱!必须要隆重!”
“用全名?”他还是觉得有些怪,“一般不都是‘祝小姐’、‘邢先生’之类的吗?”
“万一有人和我们同姓呢?”她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下来,“我就要用全名。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在一起。好不好嘛?”
她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梨涡若隐若现。邢鑫看着她,那句“太土了”终究没说出口。最后只叹了口气,接过手机:“行吧。”
于是就有了那条说说。后来他才知道,她也发了同样的一条,只不过名字换成了“邢鑫先生”。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他吧。喜欢到连名字都要完完整整地占有,喜欢到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人是她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心动的呢?
邢鑫捻灭烟蒂,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记忆如被风吹皱的池水,荡开层层细碎的涟漪。
或许是模特队选拔时,那个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仰着脸说“我可以成为你需要的任何风格”的女孩,眼里的倔强让他莫名觉得有趣。
或许是社团活动室里,她“恰好”坐到他身边,笑盈盈地说“学长,我们一个初中的呀”,那双眼睛里藏着狡黠,却又坦荡得让人无法反感。
又或许是那次在后台,她笨拙地“设计”偶遇,却结结实实摔在软垫上,爬起来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还要强装镇定说“还好你躲得快”……那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再后来,是去校外演出的大巴上。她的袖子“不小心”挂在他背包的金属扣上,两人不得不并肩坐下。她偷偷将一瓶水塞进前排座椅的网兜——是他常喝的牌子。他其实看见了,却装作不知。后来她气鼓鼓地戴起耳机睡觉,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竟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那时他没有推开。只是侧过头,看着她垂下的睫毛随呼吸轻颤。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对梨涡即使在睡梦里也仿佛若隐若现。
他的心,就在那一瞬,漏跳了一拍。
然后是大三暑假那次兼职。他在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原本已打好婉拒的回复,要发给负责组织的师姐——那天他其实另有安排。可鬼使神差地,手指一滑,按下删除键,重新输入:
“好,我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自己都怔了怔。
兼职那天,她迟到了,慌慌张张冲上车,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看着她,心里莫名地不舒服——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那一整天,他其实一直在留意她。看她强撑着换衣、拍照,看她休息时蹲在墙角揉太阳穴,看她午餐时只草草扒拉两口饭便放下筷子。
那么瘦,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撑得住吗?
下午茶时间,大家统一叫了咖啡。他向来不喝拿铁,嫌太甜。可当店员问他要什么时,他脱口而出:
“拿铁。无糖的。”
起码有点牛奶,他想。
拿到手后,他走到女装区外,果然见她靠在墙边,脸色比之前更白。
“咖啡喝吗?”他把杯子递过去,“他们叫的,我不爱喝拿铁。”
她愣了愣,接过,小声道了谢。喝下一口后,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光亮。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傍晚收工,他接到林雨馨的电话。她约他晚上见面。他应下了。
可上车后,他看见祝玥摇摇晃晃走上来,脸色比白天更差。电话里林雨馨的声音依旧温柔,他的目光却落在那道扶着座椅、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上。
然后,她“恰好”坐到了他旁边,戴上耳机,闭起眼睛,一副立刻就要睡过去的模样。
车子启动。他挂了电话,侧头看她。她呼吸很轻,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很不舒服。
到了学校,她果然“出事”了。
“我肚子疼……”她捂着小腹,声音虚弱。
他第一反应是校医院。可掏出手机一看,校医院今晚临时关门。
“怎么办?”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话问得真蠢。他自己也知道。可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他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接着,她就晕了过去。
那一刻,心脏像被狠狠攥紧。
他几乎没有思考,背起她就往外跑。打车、去医院、挂号、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蔫蔫地躺在病床上,像只失去活力的小仓鼠,他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是心疼。
是啊,她像只小仓鼠。平时总吭哧吭哧的,不知在密谋什么,眼珠转来转去,小心思多得让人猜不透。他觉得好玩,也享受她那种暗戳戳的、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进攻”。看她搔首弄姿挤走其他靠近自己的女生,“茶”得斗志满满的样子,就觉得好玩极了,所以刻意在身边留有她的位置,以方便不动声色观察她,大概类似于某种小动物观察吧——他那时候想。
他知道当然她喜欢自己。从初中那封情书开始,到大学的重逢,她的喜欢直白又执着。可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那份喜欢仍在持续,甚至……愈发浓烈了。
但有时候,这只“小仓鼠”也让他心烦。
队里那些男生总围着她转。聚餐抢着坐她旁边,训练争着做她搭档,私下议论她时,语气里的跃跃欲试藏都藏不住。
“祝玥这种清纯可爱的类型,其实最吃香,对谁都和和气气,没有距离感。”他无意中听见有人说。
而她呢?对谁都笑,对谁都温柔。那对梨涡绽放的时候,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让他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所以那天在医院,他出去买粥,路上给林雨馨打了电话。
“雨馨,抱歉,今晚去不了了。有点急事。”
“什么事?很严重吗?”电话那头,林雨馨的声音依旧温和。
“嗯,同学生病了,在医院。”
“同学?女同学吗?”她问得很自然。
“……是。”邢鑫没有隐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轻轻的笑声:“好吧,那你先忙。我们下次再约。”
“嗯,抱歉。”
挂了电话,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手中温热的粥,心里清楚——刚才那通电话,不仅仅是一次爽约。
他在两个人之间,做出了选择。
而选择的依据,无关理性分析,也非利弊权衡,只是一种直觉。一种“想回去见她”的冲动。
回到病房,她正睁着眼睛发呆。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买了粥?”她声音小小的。
“嗯。”他将粥递过去,替她打开盖子。
她小口小口喝着,时不时抬眼看他,眼神像只受惊的小鹿。等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勺子,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
“邢鑫学长……”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祈求,“你能等我打完点滴,送我回学校吗?我一个人……害怕。”
他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衣角的手,白皙纤细,微微发抖。
“而且……我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她垂下睫毛,声音更轻,“我身体不太好,容易晕。宿舍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没人送我,回去那段路,黑漆漆的……”
她说着,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邢鑫知道她在夸大其词。知道她在演戏。知道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至少有一半是装的。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打完。”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坠了星的夜空,梨涡盈盈绽开:
“真的吗?谢谢你!”
那一瞬间的笑容,干净、纯粹、满心欢喜。
他想,或许就是为了这个笑容吧。
离开病房去买水时,手机响了。是室友。
“老邢!兼职结束没?什么时候回来?等你开黑呢!”
邢鑫看着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声音平静:
“你们先玩吧,我今晚有点事,晚点回。”
“啊?什么事啊?该不会是……”室友的调笑还没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转身回病房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想快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