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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缠绵,将越州老城染成一幅洇开的水墨。
阮阳昭在老屋中那场无声的告别,似乎也耗尽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滞重。他独自在屋内又待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脚步虚浮地走出来,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像被这场雨彻底洗过,褪去了长久以来的焦灼与阴郁,只剩下近乎空旷的平静。
四人找了家临河的小馆子坐下,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河水与偶过的乌篷船。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谁也没多少动筷的兴致。
气氛沉默得有些异样,却与之前来时的各怀心事有些不同。
赵许一抿了口酒,暖意入喉,却化不开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
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归澜,她正望着窗外某点出神,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归澜,”赵许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白越……他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我是说……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像阮瑞晓这样……”
他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冒失。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江敬寒也略带诧异地看向他。
陈归澜转回视线,落在酒杯边缘,手指摩挲着粗陶的杯壁。
她没有立刻回答,河面的灯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江敬寒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许一,有些事……归澜不提,自然有她的道理。”
“可我就是想知道。”赵许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这一路,我看得够多了。郑开禾能放下裴书苒,阮阳昭和他姐……那是至亲,是遗憾,是没办法。可白越呢?白越对她来说又是什么?她要去巴黎,是因为白越的旅途在那里结束。那我呢?我们呢?我们这群还活着、还在这儿的人,到底算什么?临时的同行者,还是永远走不进她那个世界的旁观者?”
心里的话宣泄出来,赵许一自己也愣住了。
他又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来质问她?
“对不起,归澜,我……”赵许一慌忙道歉,道歉的话一股脑挤到嘴边,一种无力感却悄然升起。
阮阳昭也抬起眼,看向陈归澜,又看着激动的赵许一,眼神复杂。他自己刚刚经历过一场彻底的失去与告别,此刻更能体会赵许一话语里那种不甘与无力。
江敬寒放下酒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看陈归澜,她依旧沉默,仿佛赵许一的质问只是吹过耳畔的河风。
他没有牵扯到他们的感情之中,但也是他们感情的见证者,也是一名心理医生。无论从哪个身份的角度出发,他都能理解,白越将是陈归澜这一生都无法放下的存在。
江敬寒起身,拍了拍赵许一的肩,将人带了出去。
两人离开,陈归澜才终于将头扭过来,如释重负地深呼吸。
阮阳昭安慰:“别太介意。赵许一他……就这个性格,一直这样。”
陈归澜点头。
他们相处的时间算不上长,赵许一直来直往,没什么坏心思。
“你说,我是不是该放下?”陈归澜问。
曾经,她也问过郑开禾这个问题。十年的感情与阴差阳错,他有发言权。
郑开禾的回答是:不该,也不会。
他那满头花白的头发早就给了她答案。
他做过很多错事,伤害过很多人,即使岁月流转,潮起潮落,时间告诉他该释怀,但他并不打算放过自己。
“我的回答,重要吗?”阮阳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如果我的回答是该,你会相信吗?”
同样,他也没有打算放过自己。
至今,他仍未弄清楚,阮瑞晓对他,那点仅剩的感情里,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或者是否有过一点爱情。他也没有想明白,被束缚在这里的他,到底是因为对阮瑞晓的爱,还是对姐姐的愧疚。
不过,无论是哪种,他都走不出去。
陈归澜抬头看他,发现阮阳昭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泛白,鬓角像染了霜,甚至比她年纪小。
“我也走不出去……”陈归澜颓然地倚靠在座椅上,苦笑。
“你不一样,你应该放过自己。”
“为什么?”
“他的死,与你无关。”
“不,”陈归澜摇头,“他的死,和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