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赵赫明再回眸时,火梁就以轰然倒塌,火舌也渐渐将秦氏吞尽,独留下了满屋的烈火与浓烟。
十四年间,他都一直恪守着这份嘱托,他拼尽一切去打拼,拉扯着赵辰安长大。他将世间的一切风雨磨难都抵挡在了自己的脊背之上,让自己的弟弟活在安稳幸福的温室。
可国内的时局越发得动荡,从商再不是最好的出路,他不忍让弟弟成年后在乱世被温饱裹挟,只能咬牙选择将弟弟托付给好友,送去北平当官。
他从不想让弟弟因荣华富贵而去攀炎附势,他只想弟弟能在乱世中靠自己站稳脚跟,走上一条不同于自己的正经出路;一条不用担心被仇家算计的出路;一条能顺遂的过完人生的出路。
送走他的那天是正月十五,那天沪上大雨滂沱,火车站口的积水都快漫过脚腕。十七岁的赵辰安紧紧抱着自己的腰,死都不肯松手。
“哥,我舍不得你…!”他的呜咽声混进了雨滴,砸落在赵赫明的心尖“哥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
他虽无奈,但到最后火车到站时,却仍选择站在雨里眼睁睁看着赵辰安被好友硬生生拖进火车。
那时,他的心像被割走了一块。
涌上头的情绪虽难忍,却必须得强装镇定地向弟弟挥手,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驶去。
为了弟弟的前途,他不能心软,更不能被击溃。
那天的雨很凉,寒彻了他的骨髓,心底的空缺也使他痛苦。
在回程的车中,车拐到了街巷,抬眸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孤零零趴卧于污泥之上的商青州。
商青州被打得奄奄一息,连衣衫都被雨水浸至透彻。
明明是和弟弟相仿的年纪,但他小小的眸眼内却黯淡无光,周身还散发着卑怜的气息,随意的一眼,让他不经回想到刚刚火车上的赵辰安。
不知是因悲悯心的作祟,或是对弟弟的亏欠,还是因自己内心不由言说的空虚,促使着他鬼使神差地将人接回了家,接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从不敢和旁人说出自己收留商青州的私心。但他也真的将对赵辰安一切亏欠,都尽数注进了商青州的身上。
他想啊,自己若能将商青州一直护在身侧过安稳生活,让他不再经受流离之苦,是不是也算没辜负自己?没有辜负姨娘?
可此时,他看着一个个佣人的逃出,看着他们泪眼婆娑,却在他们哽咽的话语中,撕破了自己自欺欺人的心。
“老爷,正处深夜,火起突然…我们都未察觉…”
“我们找遍了整座院子,都未寻见商少爷…他可能…还正处于卧房歇息…”
“没能逃出来。”短短的五个字,却终成了压垮赵赫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睡意中…死去…”赵赫明摩挲着唇瓣,眼底的青乌渐渐加重,眸眼呆滞,眸内变得黯然无光。
他躺靠在管家身上,但心脏处涌出的疼痛却仍折磨着他的肉身,让他不停地麻痹又抖索,几乎快要痉挛。
他这一生,母亲因生他而死;童年时,又目睹了父亲、姨娘葬身火海;少年时,他拼尽一切,顶着整个家族的复兴去打拼;后生,又要为顾大局,忍痛将弟弟送往北平。他以为自己的一切努力能让往后渐渐变得安稳,但却在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护在心上的人,像当年父亲、姨娘一样死去。
压藏已久的自责与惭愧,一并从他的胸口涌出,在他的心上翻江倒海,后渐渐将他吞噬。
他的一辈子都在为责任赎罪,却又倒在了盛满自责的血泊之中。
赵赫明的呼吸被折磨到乱调,浑身的抖索都剧烈地再难止住。他的唇瓣不停地张合着,哑着声低喃道:“我这一生…守不住父母,守不住姨娘,守不住辰安…现在连阿商也守不住…”
他站在火海前,浑身的每寸肌肉都已抖至痉挛,但他死咬着下唇,仍颤着喉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随着泪水不由间地滚落,伴着那两道泪痕,他却已经痛到再难出声,只留下哽咽在喉中打转。
悔恨攥着他的心脏,使他痛得无法呼吸,麻木的窒息感伴着烟灰席卷满了全身。
他缓缓合眼,伴着沉重的心跳,尽数着自己的悔悟。
但才刚合眸,一股子浓厚的热息却又顺着喉咙涌出,但他却难以压抑,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随后身子一滑,勾着腰不疼地咳嗽。
咳-咳咳--
混着烟灰的血液,一瞬地涌出,滴溅在脚侧,还未等他回神,鲜血却像止不住般,顺着喉间不停地呕出。
最后眼前天旋地转,再猛陷进了昏黑,双腿支不出力,直挺挺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