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婧如轻轻握了握白潼的手心，和她一起向诊疗室走去。

医生是位中年女性，戴副眼镜，头发有点自然卷，盘在脑后也微微炸毛，看起来很可靠的这么一个人。

见来访者进来，很随和地说，“随便找地方坐吧。”

白潼和白婧如在双人沙发挨在一起坐下。

“好的，那就开始吧，白潼？”医生将目光放到明显比较年轻的人身上，说，“是你想来这里聊一聊，对吗？”

白潼不管三七二十一，医生一问她，她就看妈妈，惊慌失措的样子，白婧如只好替她答，“是的，我可以在这里陪她？”

医生看看手里的单子，说，“您是，白婧如女士，白潼的妈妈，是这样，我们这里确实有家庭诊疗服务，但您这次预约的是个人咨询，我们一般推荐和患者1对1交流，至少第一次的话……”

白婧如有些不耐烦，“你改成家庭诊疗不就行了？”

好吧，顾客是上帝，医生在电脑上操作一通，帮她们改了，费用方面也毫不客气地帮这俩母女选了最高档。

“好的。孩子先说，还是妈妈先说？”医生语气职业且温和，像是能包容一切。

但坐这里的这俩人，本质上没有一个人想说。

白婧如看白潼不吭声，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先带头，说，“她，她爸爸有点精神方面的问题，我不知道这个会不会遗传，而她从小也不怎么爱跟人说话和接触，潼潼，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每天的心情怎么样，和医生说一说？”

白潼觉得再不开口就有点不礼貌了，可是她实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呀，不爱说话不是从小就这样吗，怎么妈妈以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白潼拼了老命挤出几滴眼泪出来，抓着妈妈的手不放。

白婧如柔声安慰她。

医生见状，边在电脑上打字边说，“有家族病史的话，也并不一定代表孩子就会遗传，退一万步说，即便遗传了，也不一定就会发作，这是基因和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您不用太焦虑了。”

白潼觉得这医生简直说到点子上了，白婧如就是太焦虑，好像有点“基因已经没办法控制了，那么就一定要控制环境”这样的执念。

“我不要听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你这里能做什么检测？给我一个准确的结果。”白婧如说。

“很遗憾，白女士，按照目前医学的发展水平，恐怕我们只能提供一些量表对孩子进行心理状态评估，谨作为参考。至于您所说的那种实打实的‘结果’，虽然也有脑部影像等检测手段，但如果到了这种器质性病变的程度，估计您女儿看起来……”医生再次看了看白潼，说，“不会是这么个状态。”

差点就把“你女儿看起来很正常”写在脸上了。

这并不是白婧如想要的答案，如果白潼有问题，早发现，早治疗。如果没有，大家欢喜。她不要“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可能现在没有，可能以后有。”这种如同狗屎一般的回答。

白潼看白婧如的表情，感觉她已经很不满了，心想要是她带自己去别的机构怎么办，那不也挺折腾的吗，再说白潼对这医生也不算讨厌，就配合着说了几句，“我很害怕，我觉得我很像他。”

“你是说你的父亲吗？具体哪些方面呢？”医生问。

白潼怎么知道是哪些方面，她只是估摸着、顺着白婧如的思路，瞎说的。

“我不知道。”白潼低头，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

“好的，那么，像他为什么会让你感到害怕呢？”医生再问。

白潼又不说话了。

白婧如在一旁冷冷接道，“因为他死了。”

医生小声说了句抱歉，“既然这样，我想和二位单独聊聊，妈妈先来？”

白婧如看着白潼，说，“潼潼，可以吗？你在外面等等我？”

白潼简直是巴不得，按捺住心中的兴奋，乖巧点点头出去了。

其实外面也有休息室，但白潼没有去，她就站在走廊那里，看墙上那些医生们的介绍。

看完了医生又去看那些案例，甚至把转角那些“向阳生长，感恩包容”之类的一条条标语也看完了，白婧如才终于出来。

按理说，谈了这么久，也应该谈了点什么东西出来吧，要不然按白婧如的性子，还不早就拂袖而去了？

可是她看白婧如脸色，好像比谈之前更为凝重了，白婧如充满忧虑地看了白潼一眼，然后换白潼进去。

白潼进去之后，屁股往那个单人沙发一坐，就开始拼命忍着笑。

医生说，“潼潼，我已经和你妈妈聊过了。”

……一句“潼潼”让白潼把刚喝进去的水都喷出来了，怎么学这个东西学这么快。

医生有些不明所以，等白潼平静下来之后，问道，“可以聊一聊，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吗？”

白潼觉得这游戏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了，放下水杯，正经道，“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

医生一开始有些讶异，很快她明白过来，她们都被这孩子耍了。

作为医生，她没有办法把单独的谈话情况告诉来访者的任何一方，但目前她大致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孩子或者母亲有没有问题，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一定有大问题。

“根据我们目前定下来的方案，后续你和你妈妈每周都会过来一次到两次哦，让我猜一猜，你有能力拒绝吗？”医生说。

这一句话给白潼整得先懵后破防。

来一次两次是新鲜，每周来一次两次，那不是要人命吗。

医生趁热打铁地说，“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我们争取尽快让你妈妈的重心回归事业，让你们的生活恢复成原来那样，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