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深秋，缠缠绵绵的冷雨总算收了尾，天却被厚厚的云层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梧桐大道两旁的老树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巴掌大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金黄的、橙红的，层层叠叠铺在柏油路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碎了一地的阳光碎片。咸涩的海风卷着凉意钻进校园，刮得教室窗户哐当晃了两下，惹得靠窗的同学齐齐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又拉高了几分。

高一（1）班的教室里，空气都快凝固成冰碴子了。月考的倒计时牌被风刮得翻了页，鲜红的“2”字刺得人眼睛发慌。平时能把教室顶掀翻的黎景骁和彭锦怀，此刻正蔫头耷脑地对着数学卷子愁眉苦脸。黎景骁手里的笔转得飞快，转着转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瞥见彭锦怀卷子上画满的小骷髅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笑！”彭锦怀猛地抬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你那道函数题会做？我看你草稿纸上画的小人儿比题都多！”

黎景骁立刻捂住嘴，却还是憋不住笑：“至少我画的是奥特曼打怪兽，你画的是自己哭唧唧求老师给分，谁更惨啊？”

两人正小声拌嘴，前排的白温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数学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阴天的光线柔和，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把那点少年气都磨得淡了，只剩一片清冷淡漠。

后座的江一白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桌沿上，目光黏在白温离的侧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看他蹙着眉咬笔头的样子，看他演算顺利时嘴角极淡地勾一下的样子，看他被风吹乱额发，抬手轻轻拂开的样子。江一白觉得，这阴天的光线好像都偏爱白温离，把他衬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白温离的胳膊肘。

“喂，学霸，”江一白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笑意，“别卷了别卷了，再卷我们这些凡人都要被卷成麻花了，陪我聊会儿天呗？”

白温离的笔尖顿了顿，头也没抬：“没空。”

一个字，简洁明了，噎得江一白差点没喘过气。

“啧，”江一白撇了撇嘴，不死心地又戳了戳他，“不就是个月考吗？又不是高考，至于把脸皱成包子？”

这次白温离终于停下了笔。他转过头，清冷的眸子看向江一白，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你每次都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当然不紧张。”

江一白忍不住笑起来。他的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眼角的痣都跟着生动起来：“那我教你个秘诀？保证你下次直接超过我，拿第一拿到手软。”

白温离挑了挑眉，难得露出点好奇的神色：“什么秘诀？”

江一白立刻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白温离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杂着一点墨香，很好闻。江一白压低声音，故意拖长了语调：“很简单啊——把我拐回家，让我给你一对一贴身辅导，包教包会，还不要学费。”

话音刚落，就看见白温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白温离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滚。”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的，像是想从嗓子眼钻出来一样，跟他玩屠夫四跑时一样的滋味。

江一白笑着躲开，顺势往后靠在椅背上，没再打扰他刷题。只是他撑着下巴的手换了个姿势，目光依旧黏在白温离的侧脸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哇，白温离，你脸怎么红红的呀？是心动的感觉吗？”未青禾背靠在桌椅上，正一前一后的摇着桌腿。

“那他么叫红温”

月考的前一天，班主任杨欣妍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走进教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柔却又带着点威严：“明天月考，大家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尤其是数学，审题审题审题！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别因为粗心丢了不该丢的分。”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彭锦怀身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彭锦怀！”

彭锦怀正偷偷在桌肚里啃饼干，听见老师喊自己，吓得手一抖，饼干渣掉了一裤子。他猛地站起来，嘴里还塞着饼干，含混不清地喊：“到！”

全班同学都忍不住笑了。

杨欣妍瞪了他一眼：“你这次数学要是再考不到110分，就罚你把数学课本抄三遍，听清楚了吗？”

彭锦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他哀嚎一声，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天花板：“老师！110分太高了！我拼了老命最多只能考105分啊！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吗！”

“噗——”黎景骁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拍着桌子笑个不停，“彭锦怀，你还知道自己是胖虎啊！”

杨欣妍强忍着笑意，板着脸说：“少废话！这几天多刷刷题，肯定能到110分！坐下！”

彭锦怀蔫蔫地坐下，耷拉着脑袋，对着数学卷子唉声叹气，嘴里还念念有词：“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教室的另一边，陈玥正坐在座位上背英语单词。他的侧脸和白温离有点像，都是清冷淡漠的类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停着两只安静的蝶。他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英语词典，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未清禾凑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陈玥，你这次英语肯定又是年级第一吧？”

陈玥抬了抬眼，目光淡淡的，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不一定。张玉馨上次模拟考和我只差一分。”

这话刚好被不远处的张玉馨听见。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两颗星星。她举起手，声音清脆地喊：“陈玥！我们比一比！这次英语谁考得高，谁就请对方喝奶茶！珍珠奶茶，加双份珍珠！”

陈玥愣了一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难得地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好啊。”

张玉馨欢呼一声，立刻低下头，捧着英语书背得更起劲了。

教室就如同被烤箱一般，弥漫着焦灼的气氛

。

月考如期而至。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白温离拿到卷子，先习惯性地翻到最后看作文题。当看到《那片海》三个字时，他的笔尖顿了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梧桐大道拐弯处的那片海，灰蒙蒙的天，咸涩的海风。

白温离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整个教学楼都炸开了锅。大家涌到走廊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作文。

“我写的是暑假和爸妈去海边玩的经历！抓了好多小螃蟹！”张玉馨兴奋地挥舞着胳膊，声音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