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雨,是缠缠绵绵的性子。
立秋刚过,连绵的雨丝就没断过,像扯不完的透明丝线,把港口的天和海缝在了一起。罗江中学坐落在海城边缘的港口旁,这里听不见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只有海风裹着雨珠的潮气,混着梧桐叶的清香,从梧桐大道的尽头漫过来。大道两旁的梧桐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树,枝桠交错着遮天蔽日,细碎的白色梧桐花被雨水打落,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碎了一整条路的月光。
梧桐大道的拐弯处没有树,只有一道向下蔓延的石阶,石阶尽头架着一座窄桥,桥下就是灰蓝色的海面。
白温离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踩着梧桐花碎瓣走进校门的时候,裤脚已经沾了些潮气。他穿得一丝不苟,校服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的肩带长度分毫不差,连伞柄握在手里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分班表的第一行——高一(1)班,白温离,江一白。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江一白。
这个名字和他绑定了整整九年,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他们永远是同桌,永远是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拉锯战。白温离是那种典型的学霸,理科天赋卓绝,笔记做得像印刷体,连草稿纸都写得整整齐齐,带着点轻微的强迫症——比如课本必须按科目顺序摆好,文具盒里的笔要按长度排列。他性格冷,不爱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但偏偏生了张极其好看的脸,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薄唇抿着的时候带着点少年人的矜贵。
而江一白,是白温离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明明有顶尖的天赋,却偏偏懒得要命。上课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看课外书,作业经常抄一半混一半,下课铃一响跑得比谁都快,偏偏每次考试都能压着白温离一分,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更气人的是,这人还长了张招蜂引蝶的脸,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带着点痞气,笑起来贱兮兮的,偏偏又懂礼貌,进退有度,对着老师和同学都能笑得一脸无害,连班主任都忍不住说“江一白要是肯学,清北随便挑”。
白温离的伞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溅起一小簇水花,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高一(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三楼,临着海,推开窗就能闻到海风的咸味。白温离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雨下得更密了,打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有人在讨论暑假去哪里玩,有人在补没写完的作业,还有人围在一起看漫画。白温离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第三组靠窗的位置
他刚走过去,就看见一只手先他一步,搭在了那张桌子的桌角上。
“哟,这不是白温离吗?”
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听着就欠揍。白温离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江一白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却没扣领口,露出一点白皙的锁骨,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尖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笑得一脸“真诚”。
“好巧啊,同桌。”
白温离没理他,弯腰去放书包,动作行云流水,校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他的书包放在桌肚里,位置分毫不差,左边放课本,右边放练习册,文具盒摆在桌角的正中央。
江一白看着他这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说白温离,你这强迫症什么时候能改改?桌肚里的书摆得比书店还整齐,累不累啊?”
白温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这才抬眼看他,声音清冽,带着点冷意:“总比某些人,作业写得像狗爬,考试全靠蒙的好。”
“哎,话不能这么说。”江一白也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长腿伸到桌底下,差点碰到白温离的腿,被白温离毫不留情地踹了回去,“天赋这东西,羡慕不来的。”
“天赋?”白温离嗤笑一声,翻开一本崭新的数学课本,指尖划过印刷精美的公式,“我只知道,天道酬勤。”
“哟,还拽上文言文了。”江一白撑着下巴看他,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浓,“那你说说,为什么我天天睡觉,还能考理科第一?”
白温离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这是他最恨的一点。
江一白这家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上课的时候看似在睡觉,老师提问却总能答得精准无比;作业抄得乱七八糟,却能在考试的时候写出比标准答案还简洁的解题步骤;白温离自认够努力了,每天刷题刷到深夜,笔记整理了一本又一本,却总是被他压着一头,这让信奉“努力至上”的白温离,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闭嘴。”白温离咬着牙吐出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别影响我预习。”
江一白挑了挑眉,没再逗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漫画书,摊在桌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吵闹声渐渐大了起来。白温离皱着眉,从书包里掏出一副白色的耳机戴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着课本上的函数图像,思绪却有点飘——罗江中学的梧桐大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安静,梧桐花的香味混着海风,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如果旁边没有江一白这个烦人的家伙,就更好了。
“哎,白温离,你听说了吗?咱们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美女老师,教数学的。”
江一白的声音透过耳机的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八卦的意味。白温离摘了一只耳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关我什么事?”
“啧,你这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江一白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咱们班有个少数民族的帅哥,叫未清禾,梳着狼尾,长得贼精致,还是个八卦通。还有个叫陈玥的,听说长得比女生还好看,单眼皮,成绩贼好,就是看着有点高冷。”
白温离没说话,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他记性好,过目不忘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白温离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走了进来,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睛很亮,带着点干练的气质,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教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