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意回到空空落落的公寓，虽然一摘下眼镜大概就会发现很“热闹”，但此刻他只想闭上眼睛陷入沉眠，在那纷乱的梦境中寻觅楼弦的身影。

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据庞眉说，上次的事件让他法力损耗过巨，正在一片幻术空间中休养生息，谁都不见。这状况实在令人忧心忡忡，不过大家没表现出恐慌情绪来，说明暂时还不攸关生存。

江凌意对于自己变成非人生物这件事没什么实感，毕竟他的生理构造和外观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鬼怪也是通过灵视本来就能看见的，也不能像电视剧里那样手结个印就能释放什么神奇魔法。

似乎是因为阴阳离合大阵的能量本来就是从人类身上汲取的，所以归还给人类之身的时候也不会有异常反应，这点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江凌意不知道楼弦是不是在刻意回避他，只能寄望于梦境，他希望再一次，像那时一样，去到那个活物一般的地铁中。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他知道，他早晚会回到那个地方的。

如果所谓健全的恋爱没能让楼弦的心留驻在此……那么就来一次真正的道德绑架吧，利用楼弦的温柔和愧疚吧。为了无法实现的庞大欲望、能够不择手段，并且毫不犹豫地放弃天秤另一端那些如繁星般微小闪耀的幸福，这就是江凌意这个卑劣男人的本性。

怀揣着这般决意，他沉入睡眠。

……

在一片无尽的荒野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蔓延的焦土色大地，和一片白茫茫的穹苍。

大地的某处，散落着黑色的稀疏的小点。凑近一看，是跪在地上的人们。

他们每个都像被巨大的绝望所裹挟，有的瘦得不成人形，有的双眼哭瞎，有的抱着干瘪的襁褓，有的拖着残疾的双腿，在荒野上膝行着……

他们俯首帖耳，对着某样不可视之物祈祷着，恳求着。

“修罗之蛇啊……请您聆听我的愿望吧……”

“凭我这样的身躯，实在无法与那些强者对抗、保护重要之人，请您、请您无论如何……”

“吞嚼我的血肉、收下我的灵魂，让我为您提供养分，与您融为一体吧……”

“让我成为您的蛇腹子吧——”

“——楼弦大人。”

江凌意骤然睁眼，发现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地铁车厢里，耳边回荡着轮子碾在轨道上的轰鸣作响，窗外是市区飞掠而过的景色，看来是地面轻轨路段。

蛇腹子。

这个词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没记错的话，罗宿也曾经提到过，他以为江凌意是楼弦的“蛇腹子”。

在他的沉思中，地铁驶入了地下，车厢暗了一瞬间。

灯光再次亮起时，他身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骷髅般的老者。

“又见面了。”老者向他露出微笑。

“你好……”江凌意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沉默静静地蔓延，他这才意识到，老者是在耐心地等他开口。

“老人家，你和我上次见到的其他人……都是楼弦的蛇腹子吗？”

“是的。”他从容和蔼地回答。

所谓蛇腹子，就是把自己献祭给修罗之蛇的的活祭品。

以自身为祭，在异界中，是邪法才会有的特征，也是需要严厉打击的对象。

因此，那些向邪祟祈祷的人，也都是各有苦衷、不为正道所容的走投无路之人。

修罗之蛇向来公平，有求必应，只要付出被吞噬的代价，就会实现祭品的愿望。

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吞噬的生命，永世都无法获得解脱，在蛇体腹腔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个无法出生的孩子一般——

成为蛇腹子。

永远在一起。

江凌意心中的大石终于稳稳地落下了，甚至涌上一丝欣喜。

原来还可以这样殉情啊。

他不禁回以老者微笑：“那么，这里就是——”

他的体内吗？

老者摇摇头：“这是梦境，投影幻术的一种，并不真的是楼弦大人体内。”

“那你知道怎么见到他吗？”

老者点点头，此时地铁正好到站，标准的播音女声播报着站点。

“黄泉站，到了，开左边车门……”

老者站起身，江凌意立刻跟他站了起来，走出车门。

车厢外是一片非常空旷的地铁大厅，也许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缘故，这里显得比现实中更加幽深辽阔，简直像一个巨大的地下坟墓。

不远处有个庞然大物，江凌意没戴眼镜，视力不太好，看不清楚，只是凭本能地朝那里走去。

是金属般的银白色，泛着隐隐的绿光，很长，也许有一辆地铁那么长，江凌意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这是停靠在站内的另一辆列车。

走近了才发现，那“车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折射出冷冽而迷幻的光彩。

鳞片微小地起伏着，仿佛逶迤出了波浪，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起伏。

他往大概是车头的方向走去，看见了蛇的头颅。

还有那双在昏暗中如琥珀一般美丽的细长瞳孔。

祂伸展脖颈，抬起头来，向下俯视着面前这个渺小的人类。

就算再深刻的爱情，看到这幅可怕姿态的瞬间，也会荡然无存吧。

祂清晰地看到，江凌意停下了脚步，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没错……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