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意熬了个大夜，和员工们彻夜讨论活动方案，给这次活动起名为“百鬼不夜行”。

次日一早，他就去找吴运营申请手续，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最终商场这边答应把跨年夜和元旦的快闪活动交给幽幻密室，线上线下的营销广告、城管和公安那边的报备和当天秩序维持等措施也会配套跟进。

相比起密室这边的如火如荼，庞眉这几日总是落寞寡欢的模样，即便身处人群之中，也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边，仿佛是一个旁观的局外人。

江凌意让他在回到原世界之前，和周围的人好好道别。

他与妖魔们本就道不同，若不是在这极其特殊的境况下，他们本该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大家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却依旧接纳了他，并为他的离开送上祝福。

只有连书淮，对真实的他一无所知，也是他唯一心怀愧疚的对象。

他们的交往，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摇摇欲坠的谎言之上。

庞眉的实际年龄确实比他年长许多，这点成熟的心智还是有的，他很快就理清了自己的心意，并决定在学校的圣诞舞会上向连书淮坦白。

早在月初，全校学生就对圣诞节活动翘首以盼了，直到这一天正式来临，校园各处已经被装点上了圣诞装饰。

礼堂被改造成了临时舞池，学生们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礼服也好，便装也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嗡嗡地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庞眉倚靠在礼堂侧门边的阴影里，他刚转学来没多久，连书淮和胖子瘦子几乎算得上是他唯三的朋友。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牢牢地锁在礼堂中央的连书淮身上。

连二少今天倒是人模狗样，换了个有刘海的发型，不是平时那个油光水滑的背头，穿着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脸上依旧是那惯有的倨傲神情，却又有些许被节日气氛柔化的笑意。看上去竟有几分像他哥哥。

不止胖子瘦子，其他同学也簇拥在他身边，不知聊了些什么，他们看上去聊得十分投缘，不时爆发出笑骂声。

庞眉握了握一直藏在口袋里的那只小盒子，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连书淮走去。

“喂。”

他站定在连书淮面前，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人的谈笑停了下来。

“干嘛？又来找茬？”

“我有事跟你说。”庞眉言简意赅，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转头就向外走去。

冬夜的室外寒意凛冽，与室内的暖融截然不同。

月光清冷，落在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光秃秃的枝桠上。校园中庭那棵巨大的、挂满了彩灯和小装饰品的圣诞树静静矗立，树下堆着些假的道具礼物，在彩灯映照下，散发着一种童话般的梦幻氛围。

庞眉径直走到圣诞树下才停下。

“神神秘秘的，有话快说。”连书淮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庞眉转过身，直面着他。

他的眼神是如此直率而炽热，连书淮不禁把头扭向一边。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停顿几秒，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用绿色包装纸和红色丝带简单包裹的方形盒子，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连书淮一愣，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庞眉掌心的小盒子，又抬头看看庞眉没什么波澜的脸，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什么？”他干巴巴地问道，没有立刻接过来。

“礼物。”

庞眉答得直接，见连书淮不接，干脆拉过他的手，硬塞给他。

连书淮的手指像被烫到般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圣诞节要交换礼物……

礼堂里一样能给，庞眉特意叫他出来，恐怕不止是送个圣诞礼物那么简单。

行知中学有个流传甚广的校园传说。

据说圣诞夜里，在圣诞树下告白并交换礼物的情侣，就能感情牢固……

现在这个状况，岂不是……？

不不不，他们根本不是情侣，前提就不对啊！

连书淮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各种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盒子揣进口袋：“哼，这包装一看就是个便宜货。”

如果、如果他接下来要告告告白，那那那他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我要走了。”庞眉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平静。

“……啊？”连书淮一时没反应过来，“走？去哪？回家？这才几点……”

“不是回家。”

庞眉那双总是清澈无伪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连书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又要转学了，回老家去。”

冬夜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礼服，直刺肌肤。

连书淮脸上混合着害羞与期待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苍白。

“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

庞眉诚实地低头，他的直言不讳，此刻对连书淮来说却有如利剑。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家里出了一些变故……”

“那你家在哪？我让我哥帮你！没有什么事是连家摆不平的！你家遇到什么麻烦？欠多少钱？你告诉我啊！”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庞眉的胳膊。

庞眉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或许比想象中更卑鄙。

他或许是和江凌意学坏了……不，就连这时候都要甩锅给别人，才是真正的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