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陛下催促,内侍们头冒冷汗、火速吩咐下面的人动作加快,这棋盘是加急中的加急。江不渝从未见过速度这么快而又这么稳的移动,其间还夹杂着数次行礼,在众人的努力下,不过片刻,棋盘来到了二人面前。
李元修的神情缓和下来,又吩咐了女官一句,随后执起棋子介绍道:“这是江南新贡的白玉棋,是青田上好的羊脂玉制成,玉质通透非常,仿若凝结之秋露,可使执棋者平心静气,甚至有可使人棋艺进阶的传说。”
江不渝从棋篓中拿起一颗白棋,果然通体冰凉,摸着温润无比:“早有听闻江南玉棋,果真品质绝佳。”
“此等好棋,方配得上与爱卿的对弈。”李元修执起黑棋,微笑道:“爱卿先请。”
“承蒙陛下礼让,臣心惶恐,陛下先请为是。”江不渝记得先手占优,李元修居然问都没问顺序就直接把先手让给她,实在是诚惶诚恐。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君臣关系,每和她多相处几秒,便多感受到几分器重和偏爱。
“爱卿可是觉得朕后手便会居于下风?”李元修话语间看似怪罪,实则唇边带笑:“也罢,丞相有此心,朕便承此意。”
“臣绝无此意,陛下乃九五之尊,理当先行。”虽然李元修并没有怪她的意思,也接受了她的礼让,但江不渝还是赶忙为自己解释。方才的话但凡换个人说,自己恐怕就没好果子吃了。
接下来棋盘上展开的便是古今的史诗级对决。这“今”说的不是江不渝,而是她脑内的人工智能。这一对决堪比阿尔法狗和围棋冠军,双方步步紧逼,李元修起初的从容早已不复存在,她双唇紧抿,随着棋局的深入表情越发沉重,与此同时,江不渝脑内系统的提示音间隔也越来越长,可谓是势均力敌。
眼看着棋局越发扑朔迷离,作为中间人的江不渝除了嘱咐系统不要赢以外,只有叹为观止的份。
“许久未曾对弈,爱卿的棋艺真是越发高超了。”落下最后一子,李元修叹道。
仿若拨云见日,局势终于明朗,黑棋步步紧逼,白棋已无退路。
“为能与陛下一较高下,臣苦练多日,终是不及陛下。”江不渝叹了口气,露出惋惜但又意料之中的表情。
“丞相谦虚了,朕也只是险胜。”李元修对江不渝赞许不已:“果然这宫中只有丞相可与朕一弈,实在畅快。”
这畅快实则要感谢系统……江不渝心道。不过即使系统不是专业的围棋系统,李元修能和系统打得不相上下,也可见她棋艺之高超。
一局终了,茶也烹好了。李元修将一只精致的碧色茶盏推至江不渝面前:“爱卿弈棋良久,想来亦感疲顿了吧。这是蒙顶山新贡的蒙顶甘露,滋味甚美,舌尖生津回甘,听说乃是那云雾缭绕之处生长的稀罕之物,你且尝尝。”
刚下完棋就有顶尖好茶可饮,陛下不要太宠我。江不渝心中感动着,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小口,只这一口便让她微微愕然。虽然她不太懂茶,但是这滋味清冽甘甜,那清新之感仿若山间晨露滴落在舌尖,不同于以往喝过的任何一种茶,此间清逸渺漫,当真妙不可言,绝非寻常茶叶可比。
“此茶清幽淡雅,仿若山间灵雾所化。能品饮此茗,实乃臣三生之幸事。”江不渝大力夸赞道。
“爱卿果然对茶道颇有见解。你若喜欢,我派人送些到你府上。”李元修见丞相喜欢自己的茶叶,有些高兴地笑道:“还有这配套的茶盏,此套茶盏乃是官窑烧制,瓷质细腻,釉色温润,杯身绘有精致的山水图纹,也一并给你送去。”
“陛下隆恩,臣感恩戴德,无以为报。”陛下宠得太超过,江不渝有些不知所措。她在现实中就很怕麻烦别人,也怕欠人人情,虽然口口声声说要享受九五之尊的关怀,但此刻一大片恩宠砸过来,她还是差点惶恐得说不出话。
“不过些许小事。这些物件得爱卿喜爱,也算物有所值。”李元修似乎很喜欢这样拿好东西投喂丞相,此刻看着心情甚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皇恩浩荡吗……终于理解了谢任云为何心甘情愿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换作她此刻也想大喊——陛下……我唯有为你肝脑涂地……!
之后又对弈两局,在系统把控之下,无一例外都是李元修得胜。对弈过程波折重重,这使得胜利更显珍贵,爱好挑战的帝王肉眼可见地越发愉悦,连带着对身边内侍的态度都温和许多。
“今日实在尽兴,得丞相如获至宝。”李元修赞道,正想再与丞相说些什么,看了看内侍新拿进呈进来的奏折,还是作罢:“可惜公务繁忙,且待下回再与丞相尽情对弈。”
“那些物件朕稍后差人送往丞相府,望在中秋宴上再见丞相。”
江不渝知道这是结束的意思,应声行礼后缓缓走出大殿。几局对弈下来时日已不早,本来的御花园参观计划只好作罢,江不渝跟着女官一路走向内廷大门。
来时和去时的路不大相同,偶然路过一片晨时未曾见过的园林,此刻夕阳西下,余晖给园林披上了一层金纱,斑驳的光影在地上跳动。那九曲石桥和池塘似乎在挽留江不渝,让她不甘就这样在宫内匆匆而过。
询问女官是否能够在此处观赏片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江不渝径直走上九曲石桥,欣赏此刻池塘中夕阳与红霞的倒影。
“小主,等等仆俾!”一声雌雄莫辨的纤细声音响起,江不渝抬头望去。
只听一阵铃铛响声愈发靠近,一个穿着金红绸缎、腕戴铃铛的男子向塘边疾行而来。
他眼尾画着一抹红,勾勒出向上的丹凤眼,皱着眉,夕阳下看不真切。明明应该没见过他,江不渝还是感觉有几分熟悉。
天色太暗,那人直奔池塘而来,似乎未注意到她。随着两人距离的缩减,江不渝退后几步,他终于察觉到桥上的身影,投来视线。
此刻女官也跟随江不渝而来,看见那位男子,行礼道:“曦贵人安。”
“林姑姑好。”那男子皱起的眉头展开,视线转回女官,也行礼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动作稍显生硬,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礼仪。
……不习惯?
再一细看,那丹凤眼只是妆面假象,细瞧其实眼角下垂,没什么攻击力。
似乎抓住了什么,思索之际,江不渝没有注意到那男子突然愣在原地,用没人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