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听你说完现在心跳得厉害,对我们卦师来说这不是好事。”
哪吒凝起脸上的笑,也不顾什么龙王,不顾什么卦师。
他单单是听见师妹心脏难受就顾不得别的了。
少年皱眉侧身,耳朵贴上少女的肋骨下方,手按住她的心腔。
有节律的跳动从少女脆弱的身躯敏感传到哪吒的耳朵。
怦怦怦怦怦怦。
他从担忧中回神。
感受着少女柔软的身躯,温热的体感,挨着一件薄薄衣衫的冷香。
卸下力的手紧握成拳,像在隐忍什么,少年敏感脆弱的耳朵骤红。
怦怦怦怦怦怦。
“师兄,我有什么病?你要听这么久。”少女声音响起。“我跟师兄说龙王的事情,你只关心我的心跳做什么?”少女不满敲了敲贴在她身前的少年,金莲下乌发冰凉柔软,摸起来很有手感。
哪吒才哑声道:“师妹没病,心跳很正常。”
他有病,他现在心跳跳得很异常,想要破腔而出了。
真要命。
坏掉的心跳也会传染吗?
*
龙宫五更天。
哪吒吹灭了水晶宫的白烛,不耐烦扯下鲛纱的帘子。
尖枪扔在床边,贴着他自己。
今夜死了七百余众水族,这群水族被他杀怕了,大概不会再来。
周遭一片昏暗。只能听见外面时不时响起的叫骂声,诅咒声,水族兵戈相撞在一起的声音。
水晶宫里对哪吒的阴谋算计,毒恨凶杀俱是明目张胆,只隔着两扇不中用的冰门,几层珠帘,床前一道水缎柔滑的厚帘。
躺在冰厚宽敞的水晶塌上,哪吒环抱着少女睡下。
少年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热切的鼻息喷洒在少女脖颈上,黑暗中,少年低声笑问:“师妹怕不怕?我明明让你在总兵府里等着。”
“怕死了,到时候门外那群人杀进来,我就拿师兄挡刀。”少女被哪吒紧紧贴着,冰床冻着脊背,塌上空气湿沉,少年身躯热切贴着她又热得焦躁,冷热交加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时候才知道怕,师妹晚了。”少年在她耳边闷笑起来,又认真道,“外面那群腌臜水族若再敢杀进来扰你清梦,我就一刀一刀剐了他们。”
黑夜中,阴冷海风,外面兵戈的响动,听不真切的人语,厚沉甲片靠近门口的走动声,水族夜晚独有的咿咿呀呀的鲛人歌声。
潮湿的海水一样打来,在充满仇恨的水族的地界上,少年少女的身躯在冰冷无比的榻上贴在一起,倚偎是他们唯一安慰彼此的方式。
师兄啊。
你真的能杀了他们吗?
哪吒环抱着她,少年浑身的热气都在替她抵抗着寒冷。
歧灵却仍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压在她心头,几欲从舌尖滚出。
手指摸到了湿润。
那股不详再艰涩地咽下去,少女在黑夜中睁开她清明雪亮的眼睛。
旁边的少年一手枕在她腰腹上,一手虚虚握住枪身,红绫似乎要烧起来,那张丰盈漂亮的脸离她那样近,令人看得清他含着笑意和杀气的眼睛,眉目无情又分明有情。
少女伸出柔软的手指,忍不住去按少年黑夜中皱起的眉毛。
她知道他是心焦的,只是占尽了嘴上便宜。
“疼不疼?哪吒?”她低声贴着少年脖颈跳动的脉搏问道。
师兄已经受伤了,血味无比浓烈地顺着红绫涌进她的鼻尖,在黑夜中分外清晰。
摸着他受伤的地方,歧灵紧紧咬住唇,摸到他受伤地方时她浑身寒毛战栗,忍住后背传来的悸怕,红绫下一片冰冷湿润,血污了少女的指尖。
哪吒没有说话,只是将头更贴近她的肋骨处,少女的肋骨是坚硬脆弱的,上面是层薄薄的皮肉,少年茸茸的头发难耐蹭了蹭,不动了。
歧灵见他不答,也闭上眼睛。
门外的咒骂声,兵戈声不止,随咸涩的海水一起入耳,似乎只等着他们睡熟后再杀来。
死便死吧。
一千年后谁都要死。
歧灵心里冷冷想着。
*
李靖做了一个噩梦。
龙王庙供桌前,一个倒挂的龙头凶狠瞪着他。
李靖慌忙抬头,官袍掀起来,跪在冰冷的地上。
地上像寒冰一样霜白一样冷硬的砖。不知是哪里。
试探开口,“陈塘关总兵李靖见过龙王,不知您入梦前来,有何训下?”
龙头沉默着,阴阴盯着李靖灰白的头,也不喊他起来。
李靖便一直跪着,跪倒膝盖失去知觉,心里愈发惶恐不安,几乎想要开口询问。
只听那倒吊在他面前的那颗龙头飞下来,说话:
“李靖。”
“你子不肖你啊。”
飞下的龙头从脖颈断裂,正对着李靖的眼睛。
李靖瞪大了瞳仁,梦中无比真实的海腥和冷气席面而来。
“真的是您。”李靖苦笑磕头。
“明日午时三刻,便是你那天跪在我庙里和我承诺的第三日,你知道寡人为何还要找你么?”
龙头血气喷薄,乌青龙脸上从来不在人前透露的恶意此刻无比嚣张,瞪着铜铃大的乌沉龙眼,横眉冷对,嘴角抖动着,牙齿上血味腥臭。
“李靖!!都是你生的好儿子啊!!!”他一张嘴,喷了李靖一脸污血。
龙嘴一张一合,腥红的牙肉抖动,“寡人想吃人了。”
李靖颤抖着身子,全部身子跪下去,身子贴在冰冷死寂的地上,战战兢兢抬眼。
按理他甚至不应该敢抬头,因为被喷了满身是血,污血顺着额头盖住眼睛,他应该畏惧得什么也不敢再看。
可他还是抬了半只眼睛,定住了。
满脸蜿蜒污血前,他看见龙王庙供桌上那颗狰狞龙头下,有一道细密的血痕,血痕下死死勒出一道红线。
他就是因为那道红线才断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