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天底下出了乾元山,似乎再也没有终年不化的冰雪了。
头顶一片烈阳。
闹市污糟糟的,地上是混黑的水,旁边是卖鱼的腥气,白净的绿裙少女毫不嫌弃地站在他们中间。
对着旁边的红绫美少年命令道,“师兄快一点,咱们要开摊了。”
冷着脸的美少年亲力亲为,把地上的木头劈开,支成一条杆子,杆子上挂上一块黄色道幡。
道幡也是他亲自写的、道幡上书:“乾元山卦仙”,“一卦难求”。
字迹凌厉,锋芒毕露。
谁能想到,长相乖张的美少年,竟然有一笔好字呢。
周围早醒来买菜,来逛早市的婆妇小姐们,都偷偷打量这个少年郎。
那样惊心动魄的红绫少年郎。
可惜冷着张脸,凶神恶煞,他往道幡旁一站,就没人敢求卦了。
绿裙少女躺在哪吒做的木摇椅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暖烘烘的木头,带着一点点粗粝的手感。
“师兄啊,你挡我的客啦。”
躺在木椅上的少女闭着眼睛,声音温柔拖长了调子骂道。
很快有人上门求卦,却问向哪吒:
“您是乾元山卦仙?”语气恭敬,因为这看着就像一尊杀神。
哪吒眉一皱,本想骂人,又怕砸了师妹生意。
手按着胳膊把人一转,对向了卦幡后面晒太阳的少女。
皮肤白净的绿道袍少女看上去太干净,就像不该出现在这摊浑水地,鱼腥地里的人。
求卦的人语气轻浮,“就她?长得漂亮的小道姑?”
那声音带着暧昧,贪念,轻视。
岐灵转头“看”向了他,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身上冤孽很重。
“算了,师兄,不要脏了你的手,”
少女慢慢笑了起来,她止住了眉眼艳丽戾气的少年,他原本打算要和这个凡人动手。
“你活不久了”
这话一出,那个矮小的男人贲然,恶狠狠朝地上呸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咒老子?”
“冤孽太多,我救不了你,你想求的无非保佑你母亲病情好转。”
男人一愣,因为他确实是来问母亲病情的。
眼睛突兀得转起来,凶恶看向少女。
“你这道姑有点本事!哼,我母亲难道好不了么、我为她请尽名医,难道治不好她吗?狗屁!”
少女却似脾性极好一般,仰头一笑,
“你造孽,自然有人替你还,你母亲的病因你杀兄抛妻弃子而起,你做药材生意,却费劲药材都救不好令慈。”
周围人都悄悄看过来,男人的身体在阳光下抖动着,似乎全部给她说中。
少女皱起眉,大发善心道:
“只有一味药材,可以救一救她。”
男人再不敢轻视她,急问;“什么药材!我上天下海都要找到。”
大发善心的少女继续说:
“你的心肝啊,你母亲喝了你的心头肉,病就会好。”
她声音戏谑,却丝毫不像玩笑。
人群大惊,似不敢相信这话是这个长相秀丽的少女说出的。
人群里,有另一个算卦摊的几个老卦师骂她:
“你是什么邪门歪道!竟敢出此狂言!”
“乾元山小卦仙?呸!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乾元山!“
“定是哪里来的野道士!”
哪吒狠狠看向那几个老卦师,他恨不得动手杀了那几个造谣的凡人,却又顾及着他们是凡人。
混天绫就要出手,他看得出来那几个老卦师不过是没有仙缘的凡人,却又沾了一点道缘。
“哪吒不要!”师妹喊住他,少女声音温和。
被人言语恶伤她也毫不在乎,看向那几个老卦师解释道:“原来是同行,失敬了。”
“他母亲命脉已绝,再过三日便要归西,他问我如何做,我也只是将我知道的路数告诉他罢了。”
岐灵亲眼看着那个人的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
温声道,“杀弟抛妻的大孝子,正路可救不了你母亲、我的歧路、你可愿走?”
她柔声细语,却针针刺人。
“你滚吧,你母亲没救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为了旁人的生机走上这样一条歧路。哪怕是你的母亲。”
几个老卦师摔袖而去,顾忌着她旁边少年杀性太重,只敢暗声骂她不懂规矩。
邪门歪道!坏了几百年的老规矩!
…
而令岐灵没有想到的是,第三日,那个人又来了,他脸色惨白,匆忙,脸上所有侥幸都消失了。
那个杀弟抛妻的恶人跪在少女面前,
“服了我的心肝,我母亲一定会好么?”
少女有些茫然,问道: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你杀庶弟争家产、抛下妻子娶老师之女争名利,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会回头呢?”
她真心不懂。
如果这个人是个圣人,她或许能够理解,可他偏偏是坏事做尽的凡人。
为什么要回头?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水,背脊佝偻得像一只被抽走骨头的兽。
他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才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笑,像是呛住了,又像是忍不住。
“因为她真的要死了。”他说。
岐灵微微一怔。
男人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白里布满血丝,那张原本就算不得端正的脸,此刻更显得狼狈、丑陋、疲惫。
“我不信你那天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