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斐然也没推让，跟柜台后正忙着下面条的老板熟稔地扬声道：“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正常，一碗不要香菜葱花，辣子……”他转头看林砚深。

“微辣。”林砚深接上。

“好嘞！稍坐啊！”

两人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边坐下。桌子旧旧的，但擦得很干净。没过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就端了上来。粗瓷大碗里，深色的汤底浮着油星，大块的牛肉炖得酥烂，翠绿的青菜卧在旁边，红亮的辣油点缀其间，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清丽的面容，也柔和了他惯常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林砚深小心地挑起一筷子面，举的高高的。他怕烫，鼓着腮帮子吹了又吹，才试探着送进嘴里。下一秒，他动作顿住，眼睛微微睁大，紧接着就被那点“微辣”刺激得舌尖发麻，下意识吐出一小截舌尖，嘶嘶地吸着气，手还忙不迭地在嘴边扇风，额角迅速沁出一点细汗。

那样子，褪去了所有任务中的游刃有余和刻意为之的莫测，显出几分难得的、甚至有点笨拙的真实。

谢斐然看着他被辣得眼角微红、却还忍不住又去挑面条的样子，心里某处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很难把眼前这个怕烫怕辣、吃得毫无形象的人，和那个在副本里冷静布局、甚至笑着引爆大楼的家伙联系起来。

“喝口汤缓一缓？”谢斐然把自己手边那碗没动过的面汤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们家的汤底是牛骨熬的，挺鲜。”

林砚深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客气，端起汤碗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喉而下，确实冲淡了些许辣意。他吁了口气，舔了舔还泛着红的嘴唇，小声嘟囔了一句：“……是挺好吃。”

灯火氤氲的小店里，碗筷轻碰，人声低语。两个刚从光怪陆离世界脱离的人，暂时躲进了这碗面的热气之后。谢斐然看着对面被辣得鼻尖冒汗却依旧埋头苦吃的人，眼底不自觉地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那晚回去后，林砚深因为下午睡得太沉，夜里反而精神了。他抱着手机磨蹭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给助手小张发了条“明早别找我”的消息，然后一头栽进被窝，彻底睡死过去。

再睁眼时，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半张床。他眯着眼摸过手机，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最上面都是谢斐然。

谢斐然：起了吗？

谢斐然：今天上午有训练安排的例会，你来参加吗？

谢斐然：小张说你今天不需要安排，会议结束后我把纪要发你。

谢斐然：醒了没？

谢斐然： 【会议报告.pdf】

谢斐然：抽空看一下。

林砚深眯着还没完全对焦的眼睛，正想着怎么回，一条新消息又跳了出来。

谢斐然：午饭在哪吃？

谢斐然：来食堂吧，我回去找你。

林砚深努力敲了个字：行。

谢斐然：好。我还有十五分钟到，等我一下。

林砚深把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才挣扎着爬起来。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翘，眼神飘忽，嘴里叼着牙刷，满嘴泡沫。

午饭吃什么呢？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心底生出点没来由的期待。

十分钟后，谢斐然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他没急着敲门，先回自己屋里换了身更休闲的便服和鞋，这才去敲林砚深的门。门开了，林砚深也已经收拾利落，头发还带着点水汽，整个人清清爽爽。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打了饭，找位置坐下，林砚深很自然地把餐盘往谢斐然那边推了推，一副“靠你了”的架势。谢斐然也没多说，起身去窗口打了几样菜回来，荤素搭配，还多了碗汤。

“谢谢，我开动了。”林砚深接过筷子，立刻投入战斗。

“以前在总部食堂吃过吗？”谢斐然随口问。

“吃过……吧？”林砚深夹了块排骨，想了想，“好像在某个副本里吃过食堂，但跟这儿不太一样，记不清了。”

“说到副本，”谢斐然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些，“我有些疑问。这次我们去的地方，和常规的副本区别很大。那里的‘玩家’完全不知道系统的存在，初期也没有任务提示，整体难度和规则都很模糊。”

“因为那根本不算一个成型的副本。”林砚深咬着排骨，说话有点含糊，但思路很清晰，“一个完整的区域副本，得满足三个条件：合适的地盘、能循环的生态、还有一个说了算的‘老大’。”

他咽下肉，喝了口汤，比划着解释：“就拿我们常见的医院副本打比方——地盘就是医院本身。生态呢，生产者是异域里那些没思想的低级生命体；消费者是进去的玩家，还有副本里原有的‘工作人员’；分解者负责把死掉的玩家和怪物‘回收’，转化成能量反馈给异域。这样能量才能转起来，副本才能长期运转。至于‘老大’，就是消费者里最强那个，通常叫BOSS，它管着整个副本的秩序和发展方向。”

谢斐然听得专注，微微点头。

“而我们这次进去的‘娱乐中心’，”林砚深夹了筷子青菜，“正卡在成型前的关键阶段。地盘有了，生态在慢慢搭建，但最重要的‘老大’还没选出来。没老大镇场子，副本就不稳定，容纳不了太多玩家，系统提示也就时有时无。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进去那么费劲，会碰上楚旻生那种被半路抓来的‘临时工’，最后还得自己开车跑路——副本自身的管理功能都没健全呢。”

“一般要多久才会产生BOSS？”谢斐然问。

“看情况，有的快，有的慢。”林砚深耸耸肩，“不过这次……应该快了。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他语气轻松，却带着点“天机不可泄露”的含糊。

谢斐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明白这话含义的机会，来得比谢斐然预想的还要快。

那天下午，两人去交任务报告。林砚深的态度比上次配合了些，但报告内容依然透着股漫不经心。交之前，谢斐然实在看不下去，拿过来在几个关键细节上替他润色修改了一番，总算让那份报告达到了“能看”的水平。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也安稳。大多数时候是谢斐然处理工作，到点就去敲林砚深的门，带他去吃饭。实在忙不过来，就托小张送饭。晚上得空，两人就在附近散步。林砚深则彻底进入了“观察模式”，每天晃晃悠悠，用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个与他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鲜活而平凡的世界。

直到那天下午，林砚深的系统手表忽然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程清晏：希希，我到这里啦，快来接我！

车窗缓缓降下，林砚深轻轻按了两下喇叭。

街边，那个引人注目的身影闻声转过头——银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流淌着微光，琥珀色的眸子原本有些漫无焦点，却在看到驾驶座的人时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琉璃。

程青晏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风。他利落地系好安全带，转过脸，嘴角弯起一个实实在在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希希！真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到这儿？”

“不才见过没几天吗。”林砚深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滑入车道，“我醒来时在一个副本里，后来跟着一队通关的玩家出来了。你呢？怎么出来的？”

“我把管理者的权限让渡给替我执行的人，然后就用你给的系统出来了。”程青晏的注意力被车内吸引了，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灯钮，看着灯明灭，“这儿和我们那边真不太一样。”像只猫似的一开一关一开一关。

“别玩坏了。”林砚深制止了他的动作，“说正事。你是想先休息，还是直接去跟这里的负责部门谈？”

“是你现在待的地方？”程青晏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伸手去够林砚深放在后座的背包。

“嗯，处理异域事件的官方机构。”

“怎么样？”程青晏从包里摸出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捏了捏，抬眼用眼神询问。

“还行，与我们那边差不多，就是科学技术上还没跟上。”林砚深瞥了一眼，“奶油的，你爱吃。包里还有别的，自己拿。”

“那就直接去吧。”程青晏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了眯眼。他很自然地将头靠向林砚深的肩膀，声音也放松下来，“我那边的事已经彻底了结了，下午就能开始谈。越快越好。”

“这么急？”林砚深感觉肩上的重量，没动，“出什么事了？”

程青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坐直一些，声音压低，清澈的眼底透出认真：“我听到消息，在一个‘报社’副本里，出现了一个叫程既白的NPC。我觉着……可能就是小白。”

林砚深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按我们当初分开的情况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可能性不小。”

“小白的事，我们稍后再仔细说。”

程青晏几口将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掌心沾着的面包屑，又将指腹在裤缝上随意蹭了两下，这才抬起眼，神色专注起来。

“先讲你这边——‘楚旻生’……你查到多少了？”

林砚深眼神沉了下去，像潭水忽然结了层薄冰。

“查过。他是假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而稳，“我们在副本里，遇到了真的楚旻生。”

“哦？”程青晏眉梢微扬，像是意外，又像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