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恐怕只有他一人,如此期盼着。
人群之中,众大臣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刺骨的寒冷自膝盖之处,不断地钻入五脏六腑。
"太傅,天都黑了,今日岂不是要无功而返了?"
太傅缓缓侧头看向国丈王铎,并未开口说话,但王铎已然明白其意,只得接着跪着。
很快,内监匆匆忙忙地从殿内走出,"哎呦,各位大臣啊,冰天雪地里,为何如此折磨贵体啊?"
他接着道,"圣上至今还未松口,何必在此地苦苦挨着冻?快些回家歇息吧。"
众人皆看向太傅,等待他的指令。
只见太傅抬头看向正殿悬挂的牌匾,沉声道:"若陛下迟迟不肯准奏,那么臣等誓死不起!"
众大臣附和道:"臣等誓死不起!"
内监皱着脸,"哎呦,这可如何是好啊?"
太傅道:"烦请告知陛下,永宁王残害忠臣满门,蒙蔽先帝,其罪当诛!"
众大臣再次附和道:"其罪当诛!"
此话,梗在许瑾欢的喉头,他张着嘴,怎么也说不出这四个字。
永宁王,有何罪?
乱世之中,忠君之罪?
又过了一个时辰,厚厚的雪,压垮了几位老臣,他们倒在地上,拒绝被人扶起。
雪无情地盖在他们的脸上,挡住了他们的眼睛。
许瑾欢依然犹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即使英俊的脸上,已然凝着白霜。
仿佛只要他能跪多久,他的陛下就能坚持多久。
直到,内监再次来到他们的面前。
许瑾欢只见内监的嘴不断张合着,却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许瑾欢的耳边,反而响起那道爽朗的笑声——是永宁王的声音。去年参加先帝寿宴之时,他曾指着地图,笑道:‘"谨欢,你看,齐州此处水流湍急,若筑一堤,可保三县十年无忧!"
那时的王爷,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大有一展宏图之意。
如今,众大臣正伏跪在地,只为坐实王爷的罪名,他们齐声喊道:"陛下圣明!"
随后,他们便稀稀落落地起身离开。
许瑾欢却仍然跪在原地,他的十指紧紧地抠在雪地里,他的陛下——屈服了。
是自己无能,既没有父亲的深韬谋略,又无勇猛的中州军。
所以,他所效忠的陛下,亦没有先帝的底气。
失望、无力顷刻向其压来,许瑾欢的泪水麻木地从脸颊滑落。
雪光映着空旷的殿前场地,人群散去。
许瑾欢才看清,还有一人与他一样,跪在原地。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那道清瘦的身影——吏部尚书柳勋。
柳勋正仰着头,望着簌簌落下的雪花,直到雪粒落进他睁着的眼睛里,又化为水珠流下。
柳勋回头,两人隔着数丈雪地,匆匆对视一眼。
深夜时分,纪府的大门被敲响。
杜予落匆忙进入屋内,摇晃着睡梦中的人,"纪鹞,纪鹞,快醒醒。"
纪鹞因睡前喝药的缘故,睡得深沉些。在杜予落的不断呼喊下,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惺忪的双眼,"何事?"
"许大人来了,要不要见他?"
"许瑾欢?",纪鹞的目光瞬间恢复清明。
她缓缓撑起身,"想必朝中有了新的变故,快让他进来吧。"
"好。"
随后,许瑾欢被带了进来。
他的凤眼掠过床榻之上,仅穿着里衣的窈窕身影,连忙背过身去,"深夜叨扰,怪许某莽撞了,许某这就离开。"
纪鹞靠在榻上,笑道:"许大人,你在怕什么?纪某并无觉得有什么不妥,你又何必担忧?"
"男女有别。"
说罢,许瑾欢便要离去。
纪鹞看着他沾着风雪的背影,急忙道:"那就背对着我,把想说的事情说了吧。"
"许某想问郡主可在此处?"
"怎么?许大人可是怕我对郡主做出什么事吗?"
"不,许某并非此意。想来,纪兄也是受了太傅的嘱托,才将郡主带入府内。"
"那是何事?"
"今夜百官跪在殿前,联名弹劾永宁王,陛下不得已准奏。"
纪鹞嗤笑道:"好个不得已。莫不是,陛下与太傅,共同演了一出戏罢了。"
许瑾欢背脊紧绷,却未否认,"想必处罚王爷的诏书,不日便将下达,千万不要让郡主知道此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咯吱”一声轻微的、脚踩新雪的异响。
纪鹞与许瑾欢同时噤声,望向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