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赛雅的尸检报告显示，除致命割腕伤外，还伴随中度营养不良，体表也有一些旧伤痕。

但最让温序呼吸发紧的，是法医的一句话备注：【长女莉亚·桑迪体表可见多处新旧不一的伤痕，形态与部位也显示可能为长期、多次非意外伤害所致，部分伤痕程度显著。】

“长期、多次非意外伤害……”温序低声重复，指尖划过那行字。

“报告重点都在母亲对姐妹俩‘练琴的体罚’上，但莉亚身上的伤，显然超出了弹错音惩罚一下的范畴。”

“而且，如果暴力主要源于母亲，且冲突焦点是赛雅，为什么承受更严重、更长期伤害的，反而是当时‘在场劝阻’的莉亚？”

在温序思考时，程凛已经又调出了当年有限的邻里访问记录。

根据记录，有邻居曾含糊提及，常听到那户人家有争吵和“拍打声”，但母亲玛丽安对外形象优雅，并且温声和他们强调过这事独属于贵族女儿们的教育。

他们还说自己和这两个孩子见过。

赛雅性格看起来很闷，而莉亚则总是显得很懂事，会跟旁人主动打招呼，但笑容总是勉强，有时还伴随着眼眶发红。

“其实疑点很明显的 。”程凛声音低沉。

“我们先看血迹走向和母亲倒地的位置。”青年将第一章图片不断放大，随后指着画面里母亲身下那片主要血迹区域。

“报告说扭打中刺中，但从伤口角度和母亲倒向看，更像是……从侧前方，相对突然地直刺。如果真的是激烈扭打中失手，那么伤口角度和倒地姿态可能会更混乱。”

说完，程凛又调出莉亚伤势记录的放大图：“并且，莉亚手臂的伤，伤口方向……有些奇怪。”

“这不完全是阻挡利刃可能造成的划伤，甚至通过深度来看，好像行凶者就是奔着莉亚去的，而并非赛雅。”

温序脑中飞速运转，将重重疑点反复拼凑：“母亲身上的陈旧伤，赛雅和莉亚身上的长期伤痕……如果，我是说如果暴力源头，并不仅仅是‘练琴惩罚’呢？

“毕竟这跟故意伤人没什么区别了 。”

“长此以往，是个人都会疯。”

他想起当时心理疏导时，莉亚对妹妹死因的含糊其辞，以及幼年时，莉亚证词是在心理医生干预下才“逐渐清晰”的过程对话。

程凛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见过类似的案例。”

“很久之前，我曾接手过一个家暴案。”

“那家的男主人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小女儿，那小女儿也没有反抗痕迹。”

“原本这没什么，但根据后续调查来看，很多人曾纷纷反应这个女孩貌似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在挨打。”

“受害者长期处于无法逃脱的极端暴力环境中，有时为了生存，心理会产生‘解离’。”

终于将想讲的话引出来后，程凛停顿了一秒，又继续往下陈述：“人的大脑有时会将生理无法承受的痛苦记忆自动封存、隔离，甚至创造出另一种‘能够接受’的叙事来保护自己。”

“尤其在童年时期，这种防卫机制可能非常强大。”

话音落下，温序猛地抬头，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颅内成形：“你的意思是……当年在现场的莉亚，看到的真相可能过于残酷，以至于她的大脑为了让她能‘活下去’，强行修改了记忆？”

“她将一场或许更复杂、更恐怖的悲剧，简化成了‘妹妹反抗母亲失手，二人双双殒命’这个相对有逻辑、且能让她自己一定程度上脱离罪责感的故事？”

程凛眼神凝重，点头：“没错。”

“这些年，随着她离开旧环境，生活稳定，潜意识逐渐感到安全，因此，那些被封印的真实记忆碎片也开始松动，试图‘回归’。”

“但身体的防卫机制仍在抵抗，于是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梦境扭曲投射，逐渐演化成了梦中‘妹妹’那无法解释的、充满压迫感的‘凝视’，以及生成了最后在引导下冲出的‘妹妹杀了妈妈’这个混淆了施暴者与受害者的、充满恐惧与罪恶感的扭曲画面。”

“那扇‘红色的门’，锁住的或许不是妹妹的鬼魂，而是莉亚自己内心中不敢触碰的、关于那个家的全部真相。”

这个推论的出现 ，直接让整个公寓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莉亚的噩梦，就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来自内心深处真相的呼喊。

而他们之前的引导，恰好无意中成为了开启这扇禁忌之门的钥匙。

正当温序思虑颇深，青年的光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来自项目最高指挥层：

【经与莉亚议员及其医疗团队长达十小时的紧急评估与沟通，议员本人意识恢复部分清明。她坚持表示，梦中景象虽恐怖，但自己绝不能再次逃避过往。】

【因此，她以个人名誉及政治生涯为担保，要求明日直播继续，完成疏导。】

【《心渊回响》项目组经最高伦理委员会紧急审议，决定：尊重体验者出于自主意志的强烈要求，在升级为最高级别医疗监护、心理护卫的前提下，于明日同一时间，恢复直播。】

看完消息后，温序和程凛的目光隔着空气相遇。

尽管二人压力前所未有，但退缩，则意味着他们永远将莉亚和赛雅留在了那扇血色的门后。

想起照片上赛雅那双永远无法再闭合上的眼睛，温序揉了揉太阳穴，最终还是选择了同意。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