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很显然知道这话的隐藏前缀:“谢谢,但不如不要。”
温序:“……”
不管怎样,最终,温序还是美滋滋将其泡到热水里,然后得到了一份十分美味的砂锅米线。
程凛则本着杜绝浪费粮食的原则 ,三两下解决了温序剩下的那份早餐,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接着,等待人吃完后,他站起身,发言依旧言简意赅:“回酒店,你需要真正的休息。”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听见这话,温序犹如被好好顺了通毛的猫,难得没再反驳。
共同回到程凛居住的酒店套房,温序一进门便在舒适的沙发上瘫了好久,程凛也没管他,只是将一杯温度适宜的营养补充剂递给他。
温序听话接过,小口喝着,暖流顺着食道下滑,驱散了疲惫带来的部分不适,同样也引来了与之作伴的困倦因子。
……
午休结束,真正的评估工作才正式开始。
温序带着程凛,继续深入那些被遗忘的街巷。
他们一开始先是挨家挨户走访那些无家可归者。
在破败的帐篷或简陋的窝棚前,温序面对他们,尽量用温和而专业的语气询问、记录、并给予鼓励。
而程凛则是惯例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好几次扫过那些茫然、疲惫或尚存一丝希望的脸孔,听着他们诉说着对一片遮风挡雨之地的渴望。
等这一环节告一段落后,他们又去探访了那些尚有地方落脚的人,尽管这些落脚地不过指的是一些狭窄到难以转身的隔间。
虽然空气中随处弥漫着压抑和一些难言气味,但温序还是仔细地询问了他们的居住体验以及心理感受。
程凛也在尽可能地更多观察环境,防止异变突生,尽管他的眉头始终也未曾舒展过。
这场漫长调查随着二人来到一处格外低矮破旧的板房前而结束。
作为最后一个调查对象,温序在敲完门后,脸上不由自主勾起了一个解脱般的微笑。
毕竟亲眼所见痛苦,远比亲身经历这一切还要折磨得多。
伴着“吱呀”一声,门打开后,温序低头惊讶地发现,里面那个怯生生探出头来开门的小男孩,正是那天被使用休眠仓权贵的保镖粗暴驱赶的孩子。
孩子显然也认出了他们,眼睛一亮,露出一个腼腆却干净的笑容,然后叫来了自己的父母。
孩子父母是一对面容憔悴却目光温和的中年夫妻,得知他们的来意后,夫妻俩先是邀请他们进屋,随后才跟随温序的问题,开始讲述起沦陷区的往事。
“……几十年前,这里虽然不是繁华中心,但大家都有房子住,有街坊邻居。”丈夫的声音带着些许遥远的怀念,“后来战争爆发,前线后撤,难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人越来越多,土地、能源却越来越少……政府没办法,只能提出‘并房’。”
妻子也接口,平静语气下藏着道不尽的辛酸:“当时觉得,一家能有一间房,已经很好了,总比露宿街头强。大家互相体谅,挤一挤也能过。”
“但是仗越打越久,人越来越多,像没有尽头。”
“直到这里再次被划成了‘废弃预备区’后,上面渐渐就不管了。”她苦笑,“最后市长换了人,一切就彻底乱了套。”
“房子被强行征用、分配,有钱有势占好的,像我们这样的,就只能被赶到这种地方。”
话音落下,妻子抬头看向温序,眼神里是真切的感激:“温建构师,不瞒您说,您的休眠仓刚推行到这里的时候,对我们很多人来说,真的像一道光。至少在梦里,孩子能有个宽敞的地方跑一跑,我们能‘住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房子……哪怕只是虚拟的,也能喘口气,有个念想。”
丈夫点头:“没错,这对于我们而言是缓冲,很重要的缓冲。我们这种人,本来就没有什么长远的计划,先活下去,先让心里那点希望别灭掉,才是要紧的。”
程凛依旧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破旧柜子后面温馨的一家三口合照。
他能理解这种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浮木的心情,这甚至部分印证了温序项目存在的必要性。
但……
说到这里,妻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懵懂的孩子,尽管欲言又止却还是轻声补充道:“不过,用了这么久,也有点奇怪的感觉。”
“那仓里再好,再舒服,醒来的时候,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有时候宁愿一家人挤在这个小地方说说话,也不愿意躺进去。”
“它像一剂速效药,能止痛,但好像……治不了病根。‘家’的感觉,到底是不一样的。”
话音未落,正在仔细记录的温序手指微微一顿。
的确,回顾先前种种,他研发时貌似只考虑过舒适度、功能性、甚至再加上个情感慰藉系统。
但实话实说,他和导师追求的,也不过是“替代”或“升级”居住体验而已。
而这位妻子朴实的话语,此刻就像一根羽毛 ,她轻轻触碰到了技术理性构筑的屏障,引起了一个更本质、也更模糊领域的瘙痒。
——那是归属感与情感联结的不可完全模拟性的根本问题。
程凛抬起眼,看向温序。
不出意料捕捉到了温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怔忡和深思。
这一瞬间,程凛忽然也明白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抵触的根源。
他反对的或许并非是技术本身,而是担忧其被滥用,成为逃避真实联结、瓦解现实社群韧性的借口。
但此刻,他却从这些真正的使用者口中,听到了类似的、源于本能的反馈。
温序也看向了程凛。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只有一种在复杂现实面前共同的沉默与思索。
时至今日,评估不再是简单的数据收集或立场对抗。
沦陷区的尘雾之下,休眠仓这道光,照亮了生存的迫切,也为其投下了关于“家”与“存在”的、更深长的阴影。
这场因意见不合而提出的研究旅行,终于在此刻难得有了一个小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