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照绝对是刻意收敛了威压与灵识,而且收敛得极好,才让在场无人认出。可是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这里是凡间,酒楼里多是三教九流之徒,他身为天玑门的剑尊之一,平日居于清净、冷寂的天宫,怎么看都与这烟火之地格格不入。
苏辞影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玑门上下皆不尚艳丽,弟子服与长老服皆是素淡之色,因此叶如照所戴帷帽也是雪白的。而更让她尴尬的,是叶如照衣衫的颜色,竟与方才那男子撞上了,都是天青色。
苏辞影看不清帷帽下叶如照的神情,但只听他方才说话的语气,便知自己大难临头。她的酒意此刻彻底醒了,却记不清自己究竟说了多少胡话,又被他听去了多少。
他的指尖一下下轻点着桌面,不再言语,那节奏却仿佛揪紧了苏辞影的心。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便见叶如照自桌后站起身来。
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远处那天青衣衫的男子见她举止异常,连忙走上前,疑惑问道:“仙子,怎么不回来了?”
“跟我回去。”叶如照的嗓音极为漠然,“立刻。”
苏辞影只觉天旋地转,根本无暇顾及身旁那不知姓名的男子。
“我不想回去。”沉默良久,她还是说出了心底的话。她不想回天玑门,更愿做个无拘无束的散修,“师尊……请您原谅我。”
纵然苏辞影心中始终记挂叶如照的恩情,这一生也仿佛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她不愿再回到那个令她伤心、感到压抑的地方。
“仙子?这位是……您的师尊?”那男子显然也吃了一惊,忙向叶如照行礼,“真人好……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叶如照却根本未曾理会他,连目光都未偏移分毫,当听到苏辞影的回答,他只问道:“你是不愿随我回去,还是不愿回天玑门?”
苏辞影如实答道:“都不愿意,我想留在凡间。”
楼中许多人的目光已投向他们。众目睽睽之下,叶如照静立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这片繁华喧闹中带离。
这次他未曾收敛修为,临近合体期的威压蓦然荡开,让不少人膝头一软,更有甚者当场昏厥,酒楼内顿时乱作一团,惊叫与碰撞之声不断响起。
但苏辞影并未受什么影响。
天色已暗,她被叶如照拉着向外走,视线中只剩他柔顺的乌黑发丝。他那身宽大的天青色衣袖拂过她手背,触感微凉,可握着她腕间的手心却一片滚烫,紧紧贴着她的肌肤。
“凡尘自有其好。”他的声音透出些许倦意,“但你不该在此久留。”
话音落下,笼罩四周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酒楼中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当他们惊惶未定地望向门口,那处却早已空无一人。
……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如今正值戌时,圆月高悬,长街寂静无声,叶如照仍未松开她的手腕,这算不算逾越?苏辞影不懂这些规矩,心底有些慌乱无措。
待行至半途,前方的叶如照忽然停下脚步。她一时反应不及,难免撞上他的后背,她正抬手揉着有点疼痛的脸颊,却见他已转过身来。
他身量太高,苏辞影只得仰头去看。
月亮在他身后映出一圈朦胧光晕,等他略微抬手,掀开雪白而轻薄的帷帽,露出了那张足以令人失神的容颜。
叶如照的眼睛生得极好,这样垂眸望来之时,他的眼帘微敛着,恍若被云翳浸染一半的血月,既柔美,又神秘。
苏辞影却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涩:“师尊是要带我回去受罚么?”
叶如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我不能罚你?”
“……不是。”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自然可以罚她,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他犹如她半个父亲,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但我不想抄书……也不喜欢抄书。”
“那你想要何种处罚?”
苏辞影以为自己听错了,向来只有挑选奖赏的,哪有自选惩罚的道理?
见她怔愣住,叶如照竟弯了弯眉眼。
苏辞影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样恬淡的目光,一时间心如擂鼓,当她屏息敛声的时候,也忘记询问他为何会出现在酒楼。
只见叶如照往前略微倾身,又补了一句:“既然你自己选不出,那为师便替你决定,你近日不得再下山,安心留在宗门,好不好。”
她想要拒绝,可对上他那双眼睛,仿佛能勾魂摄魄一般的眼睛,令她的话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一直盯着为师看?”
苏辞影像是又醉了一般,迷迷糊糊地说:“因为师尊……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