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累了。连续几天几夜的奔波,接着是一个时辰炼化溯魂草的精神紧绷,再加上修为减半后的虚弱,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握着师父的手,趴在玉床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静室里依旧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玄冰墙散发着柔和的冷光,温玉床氤氲着淡淡的暖气。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玄色外袍——是师父的战袍,虽然已经破碎不堪,但还带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然后我意识到,我的手空了。
师父的手不见了。
我猛地抬头。
玉床上,师父已经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我,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背部。但从发丝的缝隙间,依然能看见那些深可见骨的雷痕——虽然已经不再流血,虽然新生的肉芽已经开始生长,但依旧狰狞可怖,像是有谁用烧红的铁鞭在她背上反复抽打了千百次。隐约有什么字晃过,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注意。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满是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新的伤痕是这次雷劫留下的,旧的伤痕属于过去一万年里无数次战斗。她看着那些伤痕,目光平静,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醒了?”
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怎么擦也擦不完。这么多天来的恐惧、担忧、无力,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师父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痕和污迹。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腹粗糙,布满老茧,刮在皮肤上有些刺痛。
“哭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没死。”
这六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所有强撑的镇定。
我崩溃大哭。
不是啜泣,不是哽咽,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走丢了太久终于找到父母的孩子,像一个守着最后希望终于等到黎明的人。我抓住师父的袖子,把脸埋进那片破碎的布料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好像要把这么多天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师父没有阻止我。
她只是用那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时屈老太安慰我那样。
等我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她才再次开口:
“哭够了?”
我抽噎着点头,不敢抬头看她。
“那就听我说。”她的声音严肃起来,“三日后,蓬莱盛宴,你为我做一件事。”
我猛地抬头。
蓬莱盛宴,三千年一度的仙界盛事,诸天万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师父作为天界第一战神,自然是重中之重。但这种场合,我能为她做什么?
“您说。”我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静室的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玄冰墙,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先答应我。到时我再告诉你。”
我的心一沉。
“我需要你。”师父按住我的肩。
师父在看着我。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等待。她给了我选择的机会。
“我愿意。”我想也没想。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我说。
“问。”
“您为什么要硬扛九九八十一道雷劫?”
师父沉默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
“为你。”
我听见我的心脏怦怦跳,一鼓一鼓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
我还想再说什么,师父借口休息将我赶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日夜守在静室,侍奉汤药。
师父的背伤需要每日换药。那是一种用千年冰魄莲特殊调制而成的药膏,性极烈,敷上时如冰火交替,痛苦异常。但师父从未哼过一声。
第一次换药时,我看见了她背上全部的伤。
那是怎样的一片狼藉。
九道雷痕交错纵横,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腰,几乎将她的背部一分为二。伤口两侧的皮肉焦黑翻卷,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脊椎骨。其余八道雷痕深浅不一,但每一道都深可见骨,像是有九条狰狞的雷龙,永远烙在了她的背上。
我握着药膏的手在发抖。
“抖什么。”师父背对着我,声音平静,“比这重的伤,我受过很多。”
“什么时候?”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
“九百年前,镇守北天门,被魔将斩了一刀,从左肩到右腹,差点被劈成两半。”
“然后呢?”
“然后我把她劈成了两半。”师父轻描淡写,“五百年前,南荒鬼乱,我被鬼魂吞入腹中,用剑从里到外把它剖开了。”
“还有呢?”
“还有三百年前,西海深渊,为取定海珠,被万丈水压挤断了全身一半的骨头。”师父顿了顿,“不过定海珠拿到了,不亏。”
我沉默了。
这些事,我从未听她提起过。我知道她是战神,知道她身经百战,知道她满身伤痕。但我不知道,每一道伤痕背后,都是这样生死一线的往事。
“……”,我紧紧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我只是心疼,心疼师父。
“痛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都过去了。”师父并不在意地回答。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师父的背肌骤然绷紧。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很短促,然后归于平静。但她的手指抠进了玉床,指节发白。
“师父。”我忽然说。
“嗯?”
“您替我挡雷劫,我其实……很高兴。”
师父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应了,她才低声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换完药后,师父没有立刻躺下。她靠在玉床上,看着静室顶部的冰棱,忽然问:
“你修为减半,是因为溯魂草吗?”
我一怔。
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修为减半的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医仙都没说。我是怎么暴露的?
“不必惊讶。”师父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为我护法三日,真元损耗我能感知。但损耗不会让修为直接减半。唯一的可能,是你在取溯魂草时,用自身修为献祭。”
她说对了。
“为什么这么做?”师父问。
“您需要。”我说。
“我需要,你就给?”
“是。”
师父转过头,看着我。玄冰墙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良久,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傻子。”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静室。
我坐在玉床边,看着师父睡去。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我知道她在做梦,也许是关于雷劫的噩梦,也许是关于更久远的事情。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她的人一样,总是带着一种疏离的冷。但这一刻,我握得很紧,想把所有温度都传给她。
“师父。”我低声说,“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会帮您。”
“无论代价是什么。”
她似乎在梦中听见了,眉头微微舒展,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而我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中,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