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首先嗅到的是一缕冷香。
那香气很淡,像深冬时节窗上凝结的霜花,又像雪夜竹林里若有无的寒意。我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见霜雪就坐在床边那张简朴的雪凳上,静静望着我。
不知已看了多久。
我心头一惊,慌忙撑起身子。身上盖着素白的薄被,动作间牵扯到内腑,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惶恐半分。
“霜……”声音沙哑,我急急要拜。
霜雪抬手虚虚一按。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泛着玉似的冷泽。我便觉一股柔和力道托住自己,再拜不下去。
“举手之劳,不必多言。”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她身上那袭白衣,不染尘,不沾情,仿佛那日在擂台下冷眼旁观的是另一个人,又仿佛此刻坐在这里守着昏迷的我也是另一个人。
我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晨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还有远处兵将晨练时隐约的呼喝。光从东窗斜斜切进来,将室内分为明暗两半。霜雪坐在明处,我隐在暗处,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摇曳的光尘。
时间一寸寸爬过。
我终于察觉不对——既无话言,霜雪战神为何还不走?
这位以冷情著称的霜雪战神,向来惜时如金,从来不在无谓之事上停留。今日却在这里,陪着一个刚刚苏醒、灵力紊乱的普通守卫,沉默对坐。
这不合常理。
我心头微紧,指尖不自觉攥住了被角。悄悄抬眼看她,却见那人侧脸向着窗外,晨光勾勒出清绝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神情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
就在这时,霜雪忽然动了。
她指尖在身旁冰桌上轻轻一敲。
“叩。”
不重,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心头一跳。
霜雪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静,像雪后初晴的湖面,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
“你为何不提拜师之事?”
声音依旧平淡,可我莫名听出一丝……不悦?
我懵了。
拜师?什么拜师?那日在布告栏头榜上,确实张贴着“拜霜雪战神为师”,可后来——
“是不想?”她又问,语气里那丝不悦更明显了,“还是不愿?”
“不、不是!”我慌忙摇头,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黑,险些又倒下去。强撑着稳住身形,声音发颤,“我只是以为……以为那日擂台上,我使了那心法,已是不该……后来又、又入了魔气……”
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霜雪静静看着我。
良久,才开口:“我在监军时便注意到了。”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只是陈述一个早已看透的事实:“即便你不使那心法,凭你自身修为,那一场,你也能赢。”
我猛地抬头。
晨光正好在这一刻越过窗棂,完全洒在我脸上。眼中骤然亮起,像夜空中猝然划过的星子,又像深潭里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霜雪看着我眼中骤然燃起的光,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所、所以……”声音发颤,不知是伤后虚弱,还是情绪激荡,“所以战神还愿收我为徒?”
霜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庭院里那几株霜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半晌,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我脑中“轰”的一声。
所有顾虑、所有惶恐、所有这些时日强压下的不甘与委屈,在这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里,炸成了漫天飘飞的、轻飘飘的柳絮。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眼眶发热,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猛地向前一扑——
动作太急,忘了自己重伤初醒,四肢虚软。这一扑,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跌下来,直直扑向霜雪怀中。
霜雪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她身形微僵,却在我即将摔在地上前,伸手扶住了。
那一扶,很稳,很牢。
我跌进一个清冷的怀抱。鼻尖撞上霜雪胸前衣料,那股冷香骤然浓郁——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是雪后松林、月下寒潭那种干净又凛冽的气息,带着霜雪特有的、微凉的体温。
恍惚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腾”地烧起来,慌忙要退开。
霜雪的手却还扶在我肩上。
那只手很稳,指尖微凉,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进皮肤。我僵着不敢动,只听头顶传来霜雪依旧平淡的声音:“小心些。”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我慌忙后退,跪坐在床前地面上,脸上热得能煮鸡蛋。我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霜雪衣摆上银线绣的云纹,结结巴巴道:“弟、弟子失礼……”
“无妨。”
霜雪站起身。白衣垂落,遮住了那双绣着银云纹的靴子。她居高临下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我发顶,沉沉的,又似乎……并不如往日那般冰冷。
“你伤势如何?”霜雪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我身体。忙道:“已无大碍,只是灵力还有些滞涩,调息几日便好——”
话音未落,霜雪已俯身,一手按在我额前。
呼吸一滞。
那只手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寒玉贴在额上。随即,一股温和又磅礴的灵力涌进来,如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淌过我受损的经脉,抚平那些因魔气侵入而残留的暗伤。
这探查很细致,也很克制。灵力所过之处,破损处被温柔修补,滞涩处被缓缓疏通。
我闭着眼,睫毛轻颤。
能感觉到霜雪的灵力在体内游走,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冰冷,又温柔;疏离,又亲密。就像霜雪这个人,看似冷若冰霜,却在最关键时刻出手,又在最细微处留情。
良久,霜雪收回手。
“无碍了。”她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魔气已除尽,经脉也修复得七七八八。再静养半日,便可运转周天。”
我睁开眼,仰头看她。
晨光从霜雪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张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冷明晰,像深山里千年不化的寒潭。
“多谢……师父。”我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