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飞梁淡淡道：“原是预备一年后再施展的。谁知你提前想起来了。要怪，就怪你那位朋友吧。”

话音未落，他指间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烈，一时间，刻印在院落各处的符纹交相辉映，刺目的亮光顷刻吞没了整座外院。

谢沉不知道这番夺舍术的施展共要耗费多长时间，梗着脖子拼命挣扎，想要摆脱荀飞梁的掌控。

可他的身体被死死锁在阵心，稍一用力，无形的压迫之力便从四面八方直逼而来，像是要将他的身躯生生压碎。

挣扎之下，谢沉只觉胸腔骤然一窒，似是体内哪处经脉断了。

鲜血瞬间自口鼻间涌出，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往下淌落，滴在下方青翠的草地上。

锥心的刺痛在体内炸开，经脉被阵法强行撕扯，灵力失控地在他体内乱窜，逼得他在光阵中央跪倒了下来。

荀飞梁缓步上前，俯下身，手指缓缓抚过谢沉的脸侧。那动作堪称温柔，好似在逗弄一只驯养多年的灵宠。

“你的身体，终于长成了。”

他的话音里带着难掩的满意：“这一刻，我等太久了。”

谢沉极为艰难地喘息着，喉间满是腥浊的血气。他勉强抬起头，死死盯着荀飞梁：

“……原来，在你眼中，我从来都不是弟子么。”

荀飞梁被他用发恨的眼神盯着，反笑了一下：“弟子？你是我精心挑选的容器。”

他面不改色地纠正道。

谢沉闻言，只觉一阵作呕。

所以荀飞梁对他的所有“教导”、“关怀”，还有那些温情款款的“记忆”，原来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荀飞梁忽而抬手，掌心寒光乍现，五指微张，抬手便朝谢沉的天灵盖覆下：

“放心。疼，只是一瞬而已。”

他的唇角微扬，心想：而我，将永远活在你的身上。

荀飞梁的手掌覆上来的那一刻，谢沉的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胸腔中剧烈的心跳，经脉被阵法撕裂的剧痛，嘴里尚残的血腥气，他好像全然感受不到了，脑海中徒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沈泉照。

并非方才两人在对峙时那副冷静而疏离的模样，而像是更久远前，在一个黑云压城，雷鸣大作的日子里，沈泉照站在他身前，执剑替他挡下了风雨。

而后沈泉照转过头来，那双清俊秀美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谢沉忽然想，如果能再见沈泉照一面，就好了。

并非为了求救，也不是为了辩解，他只是想问沈泉照一句：他们从前，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他被荀飞梁篡改的记忆里，沈泉照到底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

这个念头刚一成形，谢沉便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他那样对待了沈泉照，对方又为何要回答他的问题。

这样想着，他仿佛认命般，缓缓阖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夺魂之痛，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轰——！”

巨响如雷霆在院中炸开，狂暴的灵压自阵法外围猛然冲撞而入。

阵法之中原本运转有序的灵光骤然紊乱，阵光如狂风中凌乱的火焰，骤然黯淡下去。

谢沉猛地睁开眼，只见荀飞梁脸色微变，反手结印，试图稳住阵势。可那股袭来的力量太强、太快，竟生生将荀飞梁震退了一步。

猎猎风声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正是沈泉照。

沈泉照一身靛青法袍衣袖翻飞，抬手间，银白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飘逸的长弧，自上而下，直斩夺魂阵心。

“放肆！”荀飞梁低喝一声，拔剑迎击。

两股剑气正面对撞，剑鸣如雷霆乍起，灵力翻涌似海浪，院中的梧桐树被震得枝叶狂颤，周遭的石径寸寸崩裂。

短短数息间，两人已交手了数个回合，剑影纵横，灵力激荡，整座院落都随之震动。

谢沉怔怔地望着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一时间，好似都忘了呼吸。

他原以为，沈泉照早已对他心灰意冷。

在他一次次欺骗、伤害过后，沈泉照这样清醒自持的修士，早该离他而去，再不回头。

可此刻，沈泉照竟毫不犹豫地闯入夺魂阵中。

为了他，不惜与天衡宗右护法正面对抗。

“你是谁！”

眼看夺魂阵法阵濒临溃散，荀飞梁怒火翻滚，厉声喝道：“为何要破我阵法！”

沈泉照持剑傲立于阵光之外，神色冷冽如霜：“我是谁，无关紧要。”

他的目光越过荀飞梁，落在阵心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我只知，若再迟一步，他便成了你夺舍的傀儡。”

话音落下的瞬间，夺魂阵法再难维系，灵光如破晓后的晨星般黯淡下去，原本牢牢束缚在谢沉周身的束缚随之散尽。

谢沉的神识此前遭受反复蹂躏，意识好似一地散沙，失了阵法的束缚，一时竟都站立不稳，脚下一软，眼看就要向前栽倒下去。

沈泉照毫不犹豫地扣住了谢沉的手：“走！”

说着催动符咒，瞬间银光乍闪，滚滚浓雾在院中弥漫，隔绝了荀飞梁的视线。

荀飞梁猛地挥剑荡开雾气，两人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待谢沉的意识再度恢复时，只觉耳畔风声呼啸，清凉的夜风夹着玉衡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正伏在沈泉照的背上，对方的步法稳健，背着他越过天衡宗的重重楼宇。

当空明月高悬，恰如五月初五河边所见，谢沉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泉照脚步未停，夜风拂起他鬓边的发丝，衣袍在身后翻飞，片刻后，才平静道：“我毕竟是你曾经的师父。”

谢沉的心口猛地一震，就听沈泉照的语气低缓，却十分坚定：

“没能教好你，我也有责任。不能眼看你被人如此利用、欺辱。”

谢沉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月色下，沈泉照的眉目仍如初遇那般清俊秀美，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可谢沉的胸腔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瓦解，如冰河崩裂，天衡山倾。

那一刻，他竟分不清，心中汹涌而来的，究竟是心痛，还是迟来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