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谢沉理所当然地,将荀飞梁视为救命恩人,亦是他此生最崇敬的师尊。
他抱着结草衔环的心思,尽心尽力地替荀飞梁效力——
前去晏王城内的权贵府邸,协助他们用药奴试丹;将落单的散修,抓来喂养荀飞梁用来炼丹炼器的妖兽。
凡荀飞梁让他做的事,他都做了。
没有质疑,亦无怨言。
因为那是师尊的“恩”。
正因有荀飞梁发现他、收留他,他才能有今日。
然而,沈泉照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这段本就不甚清晰的记忆。
谢沉的呼吸忽然变得凌乱,心跳快得令他难以忍受,他不得不抬手按住心口,略微弯下腰,大口喘息。
沈泉照看他难受的状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可自重逢以来,他已经被谢沉骗过太多次。
理智压过了他的忧心,他没有上前,只冷静道:“我所言,句句属实。”
谢沉闻言,忽觉脑内一阵刺痛。他抬手扶住额角,双目紧闭:“我明明是——”
这话说到一半便止了,他突然想起了铜匣中的那本日记。
日记中记录的,与他的“记忆”,有太多对不上号的地方。
譬如按日记看,他拜入天衡宗的时间,怎么算也只有三年,又如何会是从小被荀飞梁救下?
而日记里的些许人和事,他竟然毫无印象。那甚至不是模糊,而是彻底的空白。
仿佛那本由他字迹写成的日记,记录的却是另一人的人生。
而匣子里,除了日记,还装着一只做工粗糙的香囊,里头附着一张写了时间地点的便条,落款正是沈泉照。
端午那日,他在城隍庙中,见沈泉照写字,便觉失望——
因为沈泉照登记名字时的字迹最多只能算中规中矩,和字条上秀美的笔迹,截然不同。
等等,谢沉的瞳孔倏地一缩。
他猛然想起,方才沈泉照与他交手时,分明就是右手持剑。也就是说,对方的惯用手并非左手,只是先前因惩戒咒印的缘故,才不得已用左手写字。
而他……其实并没有见过沈泉照用右手写出的字体。
如果日记和香囊里的字条都是真的,那便意味着,至少在几年前,他就已经认识了沈泉照。
两人还立下了再见的约定,所以那时,沈泉照才会主动与他提起要结道侣之事。
可这一切,在他的记忆里,统统不存在。
谢沉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胸腔却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压紧。
如果不是沈泉照疯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记忆,确实出了问题。
从头到尾,被骗的人……或许一直都是他自己。
一时间,谢沉只觉自己的整个人生、所有记忆,都化作了一团混沌不清的迷雾。
冷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颈后,他像是被丢进了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四肢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
“不对……”他的声音嘶哑,“这些都不对!我是师尊荀飞梁救回来的,我明明——”
他的话语却卡在了喉间,因为谢沉忽然意识到,他脑中那些所谓的“记忆”,细细想来,竟都不是连贯的画面,一件事与另一件事间,总是那样跳跃与割裂。
他捂着脑袋,绝望地想要回忆一点儿时的情形,可任凭他如何用力回想,脑中却都是一片空白。
谢沉靠着柱子,粗喘了口气,惊觉他入天衡宗前的所有“记忆”,都只有与荀飞梁相关的片段。
是荀飞梁发现他,带走他,然后……命令他。
除此之外,他的脑中竟是一片空白,甚至没有一丝模糊的亲人轮廓。
谢沉的呼吸一滞,猛然抬头,只见沈泉照正在不远处看着他。
沈泉照的面容仍如五月初五那天,他在城隍庙的芍药花所见一般秀美超逸,可眼神却冷了下来,像是一面清光凛凛的镜子,映出了他此刻的混乱与不堪。
那一瞬间,谢沉只觉自己早已被其彻底看穿。
谢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密室在他的视野中开始扭曲,四面地墙壁仿佛正在缓缓合拢,烛火拉长成怪异的巨影,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生吞进去。
谢沉大口喘息,额头涔涔冷汗直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一点点将他逼到悬崖边。
只要再多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谢沉一咬牙,猛地转身,逃一般冲出了这间密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只是本能地要离开此处,离开沈泉照那双映照出一切的眼睛。
院中夜凉如水,月亮被高大的梧桐树切割成零碎的影。夜风迎面吹来,稍显寒凉,却反倒让谢沉乱成一团的心绪略微静了几分。
他扶着合抱粗的梧桐树,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闭上眼,开始默念宗内的清心诀。
这些年,他每有心烦意乱之时,都靠这法诀静心凝神。
可今夜,原本百试百灵的清心诀,却好似彻底失效了一般,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纷繁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翻涌:庙里灼灼盛开的芍药树,河中随波流淌的荷花灯,铜匣中粗糙的旧香囊,还有密室中沈泉照清醒警惕的目光。
这些场景一幕幕交错回闪,扰得他本就不平的心神越发混乱不堪。
谢沉靠在梧桐树上,咬牙紧皱着眉头,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他猛地睁眼,转身看去,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现于院中。
那人身形高大健硕,面阔鼻挺,一双吊梢眼内露精光。
正是天衡宗的右护法,荀飞梁。
荀飞梁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可有过先前的怀疑,谢沉此刻再见他的师尊,心底总有股难言的抵触。
谢沉垂着眼,拱手行礼:“师尊。”
荀飞梁关切问:“夜深了还不休息,在这里做什么?”
谢沉咽了咽口水,按捺下心底的不安,低声应道:“弟子……只是练功。”
荀飞梁的目光在谢沉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自眉心直至足间:“你今日心神不稳。”
“来。”荀飞梁示意谢沉伸出手来,“为师替你梳理一下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