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照的心尖,狠狠颤了一下。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落在了谢沉的发顶上,轻轻地抚了一下。
发丝柔软的触感竟还是那样熟悉,无数记忆翻涌上他的心头:
他和谢沉在山中修行的那段日子,两人也曾去往晏国王都,购置些许日常用品。
有过上一回“变丑”的经历,少年谢沉抿着唇死活再不愿易容,又不肯独自留在山间,急得绕着沈泉照团团乱转。
沈泉照实在拗不过这条小龙,最后干脆让谢沉化为龙形,伸手一点他的额心,施法将小龙缩成巴掌大小的一条。
谢沉虽觉得是龙就得是高大威猛的样子,这么小小的一条,看起来连蛇都不如,不由耷拉下了眉头。
奈何沈泉照用指间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夸他变小的样子好生可爱。
谢沉一听这话,缀着长长银鬃毛的尾巴立刻翘了起来,细长的龙身缠着沈泉照的手腕绕了一圈,就这么跟他一道进了王城。
沈泉照手上绕着条金澄澄的小龙,感觉亦十分新奇:龙鳞贴着他的脉搏,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谢沉的视线虽被沈泉照长长的衣袖挡住,但这么贴身缠着师尊,心情却是大好,张开龙嘴,轻轻咬了一下沈泉照的手背。
这一咬当然没有用力,只是象征性地用牙齿碰一碰,用龙族的方式表达他的喜欢。
一人一龙进城没多久,就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小孩跑了过来,急忙忙拦住沈泉照:“这位公子,买串糖葫芦吧,一文钱一串。”
沈泉照见他一个孩子出来卖货,想来生活不易,便俯身从孩子手上比他人还高的葫芦架上挑选了起来,腕间却忽然一紧。
原来是缠在他手上的谢沉,发现竟有别的小孩缠上自己的师尊,心中竟是警铃大作。
他整条龙身都绷直了,尾巴不安地收紧,才要抬爪扒拉,又唯恐伤到沈泉照,最后只敢用收起锋利的龙爪,改用爪背轻轻敲着沈泉照的手腕。
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泉照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忙用法力隔空传音,询问谢沉:“怎么了?”
谢沉却没出声,只是盘起身躯,更紧地缠住了沈泉照。
沈泉照拿他无法,顺手挑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送给那孩子,一串拿在手里,付了钱后转身离开。
腕间的小龙凝神细听,待沈泉照走出老远,意识到那孩子并没有跟上来,这才缓缓松开了身躯。
沈泉照一手拿着新买的冰糖葫芦,走到一处僻静巷中,掀开衣袖,低头看向手上的谢沉:“刚才怎么了?”
“师尊要收那孩子为弟子吗?”谢沉低声说,声音竟然透着些许委屈。
沈泉照失笑:“那孩子又没有灵根,我怎么会收他?”
谢沉不语,只用龙角轻蹭着沈泉照的手,一副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沈泉照忽然意识到,原来谢沉是怕他收了新弟子,就冷落了他这位“开山大弟子”,不由微微一笑。
他将手中火红的冰糖葫芦递向小龙,笑问:“要吃糖葫芦吗?”
回忆戛然而止,沈泉照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榻上的谢沉抱着他,执拗中却又带了一点小心,竟与回忆中那条小龙的动作诡异地重合到了一起。
沈泉照曾经笃信,他冒着天雷劫救下的少年,终有一日会成为一个法力高强、心性端正的修士。
但如今看来,这一场幻梦,早已变得支离破碎。
沈泉照垂下眼睫,喉间微微发紧。
他很清楚,今晚谢沉之所以这般待他,多半只因酒意作祟。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仰头唤他“师尊”的少年。
对方刚才所谓的表白,与其说是真心喜欢,倒不如说是某种压抑太久后,无处安放的执念。
而执念,从来都不等同于爱。
谢沉久久没等到沈泉照的回应,忽伸手将沈泉照抱得更牢,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他的嗓音沙哑,甚至带着些许慌乱:
“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相拥过?”
他说的自然是真的,可沈泉照不会承认。
他把头别到一侧,没有说话。
谢沉却像是并未察觉到他的僵硬般,反而凑得更近,抬头在沈泉照颈侧轻轻蹭了一下。
动作像极了当年那条心性单纯的小龙,只是单纯地依恋着他的师尊。
沈泉照在心底告诫自己——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的谢沉。
这样滥杀凡人的谢沉,并不值得他心软。
他强行忍着心中翻涌的情潮,试图从谢沉的怀抱中抽出身来。
然而谢沉骤然发力,一把按住了沈泉照。
两人失去平衡,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道跌回了柔软的床垫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沉身上虽带着明显的酒气,这番动作却做得又快又准。
他一个翻身,将沈泉照稳稳压在身下,低下头来,直视沈泉照的眼睛,呼吸灼热得近乎烫人:
“我想要你。”
沈泉照移开了视线,闭上了眼,好似在忍耐某种无形的痛楚:“……别说这种醉话了。”
他一下睁开了眼睛,伸出手去,再一次试图挣脱,却被谢沉死死擒住了手腕。
沈泉照挣扎的动作虽看似无力,可他心中却很清楚,谢沉还不知道他法力恢复的事实。
只要他趁对方不备,运起法力,便能立刻脱身。
但他不能这么做。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幻空宝鉴如何落入荀飞梁手中的真相尚未明晰,还有谢沉——
他还不知道,他昔日心爱的小龙,到底都在天衡宗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沈泉照暗暗咬牙,心想,他还不能在此刻暴露。
于是,他强忍着,任由谢沉用力搂住他的身子。
“你知道吗,我好怕。”谢沉抱着他,低声道,“怕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
沈泉照的心猛地一揪,这三年里,他又何尝不是这样过来的?
他怕五月初五那天,他在城隍庙里没能等到他想等的人,怕这三年的等候与期待,最后只落得一场空。
短暂的失神后,他尚来不及再稳住心神,谢沉已低头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