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吗?”秦黎又问了一遍。
“是他,就是他。”顾云逸急急辩道。
“你在哪见的他?”
顾云逸不假思索回:“在离塘州八十里的一座山神庙,他身边的侍卫亲自带我进去见他,又送我出来,跟我说,我可以随他们进京。”
秦黎了然了,她就知道以赵柠风的脾气,怎么能容许别人威胁他,原来这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给顾云逸的。
有趣,也不知道这顾云逸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看来是不愿说实话了。”
她偏过头唤道,“茫茫,叫门口的人进来吧。”
门外人声而入,是一年轻小厮,他朝秦黎见礼。
秦黎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弓身答:“小的松平,是被派来伺候顾公子起居的。”
秦黎唇角勾起粲然的笑,“你们顾公子说了,从明日起啊,要去上京的各府衙挨个伸冤呢,若要受了各衙门的杀威棒,吃了什么皮肉之苦,起不来了,你可得记得把他扛回来啊,可别让他一个人流落在外。”
松平应道:“小人遵命。”
“现在的路难走,不过大门阖开,正道顺明,你们两个可要慎行,别再误入了歧途。”
秦黎也不再看地上的顾云逸,严茫茫撑着伞,便护着她离去了。
松平将顾云逸扶了起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可半晌感觉不到冷,心仿佛积了冰,更不知何时有雪化之期。
他进了屋,撕开自己的麦枕,掏出一封半边黑墨半边血样的纸。
纸上折痕数道,上半部分是户部递给庾吏的密信,本该被胡原销毁以绝后患,却被他留作保命的筹码,没想到保的是他儿子的命。
下面是他那日劫持胡原儿子,逼他亲笔写下的陈情书。
他抓了胡原的儿子,威胁其实已经起效,胡原规规矩矩地交代了粮仓案的始末,得到这些东西后,他反悔了,想让那孩子去死,让胡原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可没想到竟有人还护着他。
他没给秦黎透声,想自己留下这信当个物证。
秦黎说得对,他是软弱无能,纵使手中有底,也不敢向那些大人物举刀。
可胡原如今身死,秦黎逼他去顺天府,去大理寺,这信还能有什么用处吗?交到上官那里,不会被说成是他伪造的栽赃?
他犹豫也畏惧,门外松平却没有敲门,径直端个一个炭盆走了进来,“公子,天冷,当心着凉。”
顾云逸目光一凝,将那纸飞快掩在身下后,紧紧盯着松平的脸色,不知刚才他和秦黎的话,被这小厮听去多少。
*
头顶是喧哗闹声。
一个身着黑衣织锦的年轻人将屋中一盏琉璃风灯一转,伴随着阵咯吱响声,一道暗门缓缓开启,数级台阶向下,里面隐有亮光露出。
密室内的铜灯台上点了数十盏灯火,映得室内通明如昼,他迈步进来,见有人正埋头在书案上整理各地收回的消息,见他来了,也没抬头。
他没再往前去,只站在门口道:“七哥,我回来了。”
自案后冷冷传出句:“都做干净了?”
“是,胡家二十八口人已被尽数除掉。”
老七脸上的疤自耳后蜿蜒至脖颈,在灯光下显得狰狞异常,“十一,我早前就警告过你,让你早日杀了那庾吏全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如今到了这般境地,已是害人害己,你自去老三那里领罚吧。”
十一眸光轻动,但片刻间又归为平静,躬身道了声:“是”。
他当初奉命处理贪粮的祸端,察看那胡原一家和睦无害,所知的事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有心留他们一命。
十载杀手生涯,该有的决绝他不是不懂,但那日心中却生了恻隐之心,那是所有人从小就告诫他要舍弃的东西。
任性的结果自然是免不了的重罚,可事后他还庆幸,不仅未耽误太子殿下的大局,还救了那对夫妻的性命。
直到秦黎不依不饶,又找上了他。
原来风水轮转,天意轮回,有些事情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回归原位。
老七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不忍道:“十一,我们这些无家之人,不过是被人精心豢养的刀,锋利时堪为一用,一旦钝了便只能弃之敝履,刀不该有善恶,也不配有善恶,最忌讳的,莫过于一个情字,就算结下什么善果,也是无用,因为你我早晚是要下地狱的。”
十一面无表情的点头,“多谢七哥提点,十一谨记。”
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老七又叫住了他,“再过几日,十九便从南疆回来了,你若想见他,便去见吧。”
似有清风袭来抚没眉间萧索,十一冰寒般的眸子终于有春光乍现,他对老七又是一揖,“多谢七哥。”
不多时,隔壁屋内隐约传来鞭声,但未有人言。
看来这伤又得养到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