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公孙策躺在床榻上，双颊苍白如纸，浑身却滚烫得吓人。

“公孙策？”庞飞燕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公孙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来人，是梦吗？为何梦中她的身影如此清晰？

庞飞燕立刻握住他伸来的手，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攒眉问道：“你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这时，来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看见庞飞燕在房中，不由得一愣。

他将药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叹了口气道：“庞小姐，少爷他……那晚在外面站了很久，回来时全身都凉透了。前日就已经不舒服，偶尔醒来，也只是呆呆坐在床上，药也不肯好好喝。昨晚……就烧得更厉害了。”

他顿了顿，语带哽咽与祈求：“庞小姐，老奴说句越矩的话，我家少爷心里只有您一个。他的喜怒哀乐，全都系在您身上，小人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庞小姐心中也有我家少爷，就请您对他好些；若是没有……就请您离他远些，别再……别再让他摸不着，苦苦熬着了！。”

这番话像块石子砸进庞飞燕心里，又羞又恼的火气刚要往上冲，却瞥见老管家在一旁偷偷用袖口拭泪，那点怒意便如被冷水浇过，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垂眸，声音低了几分：“这些话，是他让你说的？”

来福连忙摇头：“我家少爷哪敢对您说这些话！”

“既如此，就让他亲口对我说。”庞飞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念在你忠心耿耿，我不计较你越矩说的这些话。”像是为了安慰管家，又像是说服自己，她补充道：“今日我来，是看看王太医的医治办法是否有用，我看了，没什么问题，好生调理，总会好的。明日……我便不来了。”

她端过药碗，转身想去喂他，却见公孙策已然转醒，正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此刻又红又润，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见庞飞燕看了过来，他猛地侧过脸去，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再不相见了么？”

“先喝药！”庞飞燕不理会他话里的刺，伸手轻轻扳过他的头，迫使他面对自己。她用白瓷勺舀起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微张的唇边。公孙策顺从地喝了一半，另一半却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庞飞燕想也没想，捻起自己的袖口便去擦拭，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紧接着又送去了第二勺。

公孙策攒着微弱的精神，眼睛犹如枯井，带着孤寂和贪恋，一瞬不瞬地看着飞燕。

喝完了药，庞飞燕的袖口已湿了一圈。她放下碗，深吸一口气，说道：“本来身子就不好，何苦自毁。”

公孙策忽然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床上难以控制地颠动，最后侧身向外，咳得眼眶通红，泪水盈睫。

庞飞燕连忙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却听到他喘着气问：“你……还在意这个？”

“你的意思是说我厚脸皮？”庞飞燕心头一涩。

公孙策咳完之后，缓慢地平躺回去，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落鬓角。

“我没有！”他急声否认，又将脸侧了过去，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

庞飞燕看他默默流泪，心里也难受极了，放柔了声音问：“为什么不吃药？若好好吃药，病早就好了！”

“都……再也不见了，还吃什么药呢……”一股酸意莽撞地冲入鼻腔，公孙策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听到他这句话里浸满了惆怅与无尽的伤感，庞飞燕亦是鼻尖一酸，红了眼眶。

可她又想到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那些无法言说的隔阂，是他的立场与性格注定了的、未来可能再次发生的无奈选择。她狠了狠心，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吧！王太医的药按时喝，过不了几日便会好。明日……我便不来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终究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病床上的公孙策已经转回了身子，正呆呆地望着自己，那眼神脆弱得让她心碎。

庞飞燕咬咬牙，还是转身走了，徒留身后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

公孙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悔恨交加。

明明是想道歉的，想告诉她再也不会有下次了，可一想到她那日决绝的话语，嘴边便忍不住吐出带刺的话。

明明贪恋她的温度与关怀，却又一次亲手将她推开。

“少爷……”来福心疼地看着他，看着他无声流淌的泪水。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何时见过自家少爷如此失态过，他叹了口气出了房门。

烛火在夜风中不安地摇曳，将公孙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连他颊边未干的泪痕，都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他呆坐床上，直至夜半！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声音低沉："福叔。"

来福立即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忧色，手里端着的温水冒着细白的热气："少爷有何吩咐？"

"明日去京城寻一处小宅院，不必大，清静就好。"公孙策的声音因久病而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磨着喉咙，"打理妥当后，你便回庐州老宅罢。"

茶盏在来福手中剧烈一晃，滚烫的水溅在虎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急声问："少爷！您...您这是要赶老奴走？您身子还没好，身边怎能没人照料！"

公孙策偏过头，避开那双写满恳切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这院子太大，住着冷清。寻个小院，一人一茶，倒也清净。"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独自一人便可，不必再劝。"

"可您..."来福还想再说，却见公孙策紧绷的侧脸线条，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望着少爷清瘦的侧影，忽然就明白了——今夜在房内，他对庞小姐说的那些话，少爷全都听见了。

这番安排，哪里是赶他走，分明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份体面，留一个无人打扰的收场。

"老奴...明白了。"来福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得发颤。他轻轻放下温热的茶水，转身时悄悄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湿润。

待房门轻轻合拢，公孙策终于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在夜色中抖得像片枯叶，咳到最后，连带着胸腔都一阵阵发疼。

他扶着桌沿，强撑着重如千钧的身子挪到书案前，颤抖着手铺开素笺，捏起那支惯用的狼毫笔。

墨在笔端凝聚，一滴，两滴，砸在纸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像极了他此刻乱得没边的心。

他另抽了张干净的纸挥毫道：

"臣策谨拜八贤王殿下：

“蒙殿下擢拔，入仕以来，常感惶恐。然臣才疏学浅，屡负殿下期许，近日尤觉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