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风卷着落叶叩响窗棂。崔亮独坐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褪色的绣纹。忽然，窗外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他推开窗，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梧桐树下立着个黑影，夜风吹起那人衣袂，露出一双与他极为相像的眼睛。

"夜深露重，阁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崔亮的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层薄冰。

黑衣人静静凝视着崔亮的面容，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震惊与迟疑。"你......是阿野？"

他缓缓取下蒙面巾，露出染霜的鬓角。"这些年来，你倒是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

崔亮看清了来人，那是一张与他相似的脸，攥紧窗棂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平静道："难得您还记得我母亲的模样。"

"阿野......"王继忠向前半步，月光照见他眼底的血丝，"是你把芊芊带走的？你想做什么？她可是你的妹妹啊！这些年来她受了不少苦，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崔亮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楚。难道他受的苦还不够多吗？杜芊芊至少享受过十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他呢？从小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忍饥挨饿，只有母亲悉心教导还有一丝温暖，后来母亲不知所踪，他被金右朗投入大宋寻找生父，在杜家受尽非人的折磨。这些，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都不知道？

"妹妹？"崔亮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您冒着被擒的风险夜探公孙府，就为了那个女儿？"他忽然压低声音，"那我呢？您可曾想过，我也是您的骨肉？我受苦的时候，您在哪里？"

王继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崔亮突然抓住窗框，指节泛白，"什么苦衷？当年您蒙骗我娘亲，让她受尽屈辱，您不闻不问；转身借着我们娘俩去了大宋，搭上杜府，却又因一己私欲出卖情报，害得杜府家破人亡。如今您高坐明堂，还有什么苦衷可言！"

夜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二十年的光阴，仿佛都凝在这片冰凉的月光里。

王继忠静立片刻，檐下的阴影将他半边脸隐在黑暗中。月光照见他紧抿的唇线，声音像是淬了冰："陈年旧事，何必再提。我只问最后一遍——芊芊在何处？"

崔亮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浸满了化不开的悲凉："我布下这个局，等了整整二十年，才等到与您相见。您觉得，我会轻易交出唯一的筹码吗？"

"你究竟意欲何为！"王继忠终于失了耐心，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我只要一个答案。"崔亮向前一步，月光清晰地照出他眼中的执念，"我娘亲，究竟是生是死？若还活着，身在何方？若已故去，葬在何处？"

王继忠目光微闪，语气稍缓："你将芊芊平安送回，我自会告诉你。"

"您以为我还会信吗？"崔亮冷笑，"这公孙府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夜您插翅难逃。既然您这般疼爱杜芊芊，那我倒要看看，将您投入大牢细细审问，您还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

王继忠讥讽地笑了："我在这儿与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也不见有人前来，你可知为何？这宅子曾是我联络辽国的秘所，如今虽被公孙策占了，但那小子又怎会清楚其中的门道？地下室里有个毒气室，我的人早已潜入，想必这会儿毒烟已经蔓延，里面的人该是倒了一片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满意地看到崔亮骤然绷紧的下颌。

"想救他们的性命，就乖乖把芊芊交出来。"

见崔亮仍不答话，王继忠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不信？那就亲眼看看！"说罢挟着他纵身跃出窗外。

院中的景象让崔亮倒吸一口凉气——浓白的烟雾正从各个角落弥漫开来，隐约可见仆从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现在你该明白，姜还是老的辣。"王继忠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我再问最后一次，说还是不说？"

崔亮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道："您越是珍视她，我越不能让她回到您身边。我也要让您尝尝，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好，很好。"王继忠不怒反笑，轻轻击掌。

一个黑影应声从浓烟中现身，怀中抱着不省人事的庞飞燕。王继忠欣赏着崔亮瞬间惨白的脸色，慢条斯理道："庞太师的千金，确实是个麻烦。但若是被逼到绝境，我也不介意多得罪一个人。"

"你敢动她！"崔亮的声音因惊怒而颤抖。

"你可以试试。"王继忠的手缓缓移向庞飞燕的脖颈。

崔亮死死盯着那只逐渐收紧的手，终是颓然闭目："放了她......我带您去。"

王继忠冷哼一声，将庞飞燕推到他怀中："带路。"

崔亮抱着庞飞燕，将王继忠引往后屋。而此时的杜芊芊正坐在椅上泪流满面。

王继忠轻叹一声，柔声道："芊芊？"

杜芊芊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言语。

王继忠心中一痛，又问道："我来迟了，你可曾受了委屈？"

杜芊芊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证实了戏文所言，冷笑道："你还有何颜面来见我？"

王继忠微微后退，怆然道："是，我愧对于你，确无颜面再见你。只是，孩子，你―――"

"我不是你的孩子。"杜芊芊侧过脸去，"我姓杜。"

王继忠默然良久，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只觉人生光阴如袅袅青烟，虽瞬间飘散，那烟痕却始终缭绕于胸，未曾有片刻淡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有话想问我，是什么？"

杜芊芊猛然转头："我想问你，当年为何要累我外公外婆惨死，为何要害我母亲家破人亡，为何要毁掉我的一生？！为何要通敌卖国，为何要叛投辽国？！"

王继忠身形微晃，痛苦地闭上双眼，良久方道："这些事以后再说，现下先随我离开！"他身形如电，迅速掠到杜芊芊身边，正要点了她的穴道带她离开。

"恐怕不能随你所愿！"黑夜里，公孙策的声音响起。

王继忠脸色骤变："你怎会......"

"你那毒气室，早在我入府第一天便解开了。现在四周飘的，不过是些烟雾而已。"

王继忠望向崔亮怀中昏迷的庞飞燕，却听公孙策解释道："我猜到你在朝中还有人接应，定会认出飞燕。为了逼我们就范，你必会先对她下手。为了让你相信你的毒药还有效，所以我提前让她服了迷药，不过片刻她便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