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金右朗终究是死于你手？”公孙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直指核心。

崔亮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多年的仇恨如火山般喷涌，先前那份温润荡然无存，面容甚至因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他难道不该死吗？！他是我母子一切苦难的源头！我岂能让他就那样轻易地葬身火海，不明不白地得个‘殉职’的虚名？！”

他那狠厉的语气和近乎狰狞的表情，让一旁的庞飞燕心头一悸，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眼前的崔亮陌生得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公孙策对他的激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继续冷静地追问，逻辑清晰：“这便是关键所在。你既决意杀他，为何不在使馆起火时顺水推舟，反而要冒险深入火场将他救出，再大费周章地布置假尸，混淆视听？这岂不是画蛇添足，徒增风险？”

“风险？”崔亮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刻骨的怨毒与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公孙兄，你可知什么叫真正的报复？金右朗倚仗权势，毁我母亲一生，视她如玩物般凌辱践踏，最终更可能亲手夺其性命！我岂能让他死得如此痛快？我要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崩塌，要他从权力的云端跌落，尝尽众叛亲离之苦！我将他从火海中拖出来，并非救他，是要让他换个身份，成为我砧板上的鱼肉，一寸寸、一点点地偿还他欠下的血债！火场的那具焦尸，不过是我计划的开端，我要让‘金右朗’这个身份彻底湮灭，让他‘死去’，而真正的他，则必须在为我准备的囚笼里，饱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公孙策时，带着一种复杂的坦然：“但你尽可放心，使馆那把冲天大火，非我所放。我崔亮虽恨他入骨，却还不至于用这等可能引爆两国战火、累及无辜的方式。当我得知金右朗名列此次和谈使团时，复仇之念便已生根。我刻意接近你，与你相交，确是利用，意在借你之便，探知他的行踪与安保虚实。”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丝决绝，“即便……我深知此事终有败露一日，届时我或许万劫不复。”

公孙策听到此处，眉头微蹙，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所以，那日你在我面前，刻意显露你精通解读《天下勘定舆图》之能，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崔亮回答得干脆，“我曾听家师提及，你是他难得的忘年之交，且身负和谈重任。唯有接近你，才有可能掌握金右朗在汴京的具体藏身之处乃至安防布置。但我所求，仅限于取其性命，雪我母亲之冤。火起之时，我的人赶到现场已是一片火海，若非提前从你处得知了他可能的所在区域，根本无法那么快在混乱中找到他并将其带出。”

窗外的日光白晃晃地照进来，将崔亮脸上交织的痛苦、仇恨与那孤注一掷的决绝映照得无比清晰。公孙策沉默地审视着他，心中脉络渐明。崔亮不仅是复仇者，更是一个被仇恨侵蚀、不惜与目标同陷深渊的悲剧角色。然而，使馆纵火的真凶依旧成谜。

公孙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崔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缓缓道：“你的人抵达火场时你的手下，可曾瞧见任何可疑的人影或踪迹？”

崔亮垂下眼睑，避开了那锐利的审视，声音低沉却清晰：“一片火海，浓烟蔽目，人人自顾不暇。我们只顾着搜寻金右朗，确实……未曾看到任何可疑之人。”

公孙策的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崔亮。崔亮那句“我没有看到”的辩解，在这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真的没有吗？”公孙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人既能在一片火海中精准找到金右朗的位置并将其带出，想必是高手中的高手，如此混乱危急的情境下，纵火之人即便动作再快，也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当真没有看到吗？”

崔亮的嘴唇抿成一条的线，避开了公孙策的注视。